椎名真希长久地呆愣在了那里。
妹妹的话,每一个字都打进她的体内,让她全身都被久违的温暖所包裹——
她不害怕吗?不,在过去这些天,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害怕,都在恐惧。
她痛恨自己,鄙夷自己变成了恶人,在心里无止境地怒骂自己。
然而,她又愤怒自己的无能,为自己的软弱感到悲哀。
她一直在恐惧。她恐惧杀人,恐惧死去,更恐惧和家人永别。在所有的夜晚,她一直在哭。她的心脏四分五裂。
她目睹自己做出那么多非人的举动,她看着自己割喉,分尸,吞血,饮尿……她一点点,亲眼见证自己变成了怪物。
或许,她和风森正树是一样的。
风森正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体成为怪兽,而椎名真希,则亲手把自己的心灵,塑造成了怪物。
然而,又究竟是什么东西造就了非人的怪物呢?
椎名真希不知道,也根本无力去想。
她只是……太崩溃了。
或许她曾经变成恶魔,变成无惧一切的屠杀者,行走在黑暗里,让血腥裹满自己的全身。
但,在强行坚韧的外壳下,她终究……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
她实在是太想、太想、太想家人了。她做梦都想重新回到父母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份温暖而安心的庇护,听到他们对自己说:
“没事的,有爸爸妈妈在,真希好好睡一觉吧……”
就像小时候一样。
然而,她不能。
她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现在,她成了必须背负罪孽的守护者。
在千百次的挣扎、折磨、悲伤、碎裂、思念和痛苦中,她的精神早就烂成了肉泥。她早就觉得自己不配活着,也永远不可能再见到家人。至于被肯定……那更是完全异想天开的事情。
也因此,在此刻听到妹妹亲口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椎名真希突然僵住了。
她那溃烂得一塌糊涂的心脏,仿佛覆盖上了一层温软至极的光——
【你是我的英雄。】
椎名真希用已经所剩无几的力气,虚弱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个瞬间,她彻底坍塌下来,像个刚降生的婴儿,把头使劲蹭在妹妹脸上,眼泪和鼻涕一起沾了上去也毫无顾忌。
仿佛早已死在谷底的人,突然被拉进了阳光下。
她哭得很汹涌,很狼狈。
所有曾经被割裂、扯烂、粉碎、毁灭的感情,在一瞬之间被拼了回来。
现在,有一个人,有一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跟她有着一样瞳色、一样发色、一样姓氏甚至名字都相似的人,就站在面前。她对着这个恶魔,这个罪人,这个杀戮者,这个背负着肮脏血液的杀人犯,说,你是我的英雄。
也许你邪恶、可悲、污浊、罪不容诛,但,在我这里,你是我的英雄。
你永远,都是我的英雄。
椎名真希依然无休无止地流着眼泪,仿佛她体内的泪远比血多。
她听到了,最重要之人的肯定。
她得到了,全世界最有力、最珍贵的认可。
如此,她便什么都不再惧怕,也不再悲伤。
她又重新,获得了生命。
两个人又都久久没有开口说话,只有号哭声环绕在空气中。
立希轻柔地摸着姐姐的脑袋,仿佛在安抚一个孩子。当真希的痛哭渐渐变成啜泣,她轻声说道:
“姐姐……等养好伤,我们一起回那间仓库去,你再给我吹一次小号吧……好吗?”
真希露出一个笑容。
“嗯,好。”
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下的东西,其实从来都不是小号。
而是家人啊。
看着姐姐脸上的笑,立希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又打趣又庄重地说道:
“姐姐……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是那么看我的。”
“啊?”
真希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看着妹妹脸上那复杂的表情,她明白了。
“你是说……关于音乐天赋吗……”
“嗯。”
立希咬了咬嘴唇,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我……我一直以来……都很崇拜你。可是,上初中以后,我其实……有些不喜欢你了。”
“啊?为什么?”
“因为,你太优秀了。你是天才,而我走到哪里,都只会被叫‘椎名真希的妹妹’,渐渐地,我都要失去自己的名字了……”
真希脸上出现了巨大的震惊。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嗯。”
立希嘴角溢出一丝温柔的苦笑。
“就算是当初第一次组乐队,祥子介绍我的时候态度也是‘这位是真希前辈的妹妹哦!’这样的感觉……我知道是你把我推荐给她的,可是……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大家是因为我是我而认可我,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妹妹。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变得不喜欢你了……姐姐,我在慢慢疏远你。因为,在你面前,我总是有太大的压力了……我感到……”
她深吸了口气。
“我感到一种巨大的……自卑,一种无论如何也没法忽视的劣等感。
“所以,我开始发了疯地努力,初中时自学作曲,后来上了高中加入了MyGO,就拼命地写歌、编曲、练习演奏……我这么做,就是希望有一天能赶上你,能不被人仅仅称作椎名真希的妹妹……”
说着说着,立希尴尬地笑了笑。
“你应该不知道吧,姐姐,我原本应该直升羽丘的高中部的,但我为什么选择去了花咲川呢?
“其实就是因为……在羽丘,你的光芒太耀眼了,每个人都知道你,每个人都听过你的故事,就像是传说一样被口口相传……如果我继续呆在那里,恐怕永远都摆脱不了你的阴影了。”
听着妹妹的话,真希低下头,眼睛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立希停顿几秒,再次破开一个笑容:
“只是……我没想到,没想到姐姐居然……是那样想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同时发出一声爆笑。
直到此刻立希才知道,原来,真实的姐姐,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她也会因为失去天赋而困扰,也会演奏失误,也会练习到崩溃。
原来,天才的背后,也是无数次的心酸、挣扎和哭泣。
原来……她居然觉得,我比她更有天赋。
椎名立希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自己一直在追逐、仰望、似乎遥不可及的人,她在背后嫉妒我,羡慕我的天赋?
甚至……为此和我疏远?
在两个人的笑声中,立希缓缓说道:
“我……我以为是我在疏远你……”
真希绷不住了。
“我以为疏远只是因为我!我被你的天赋打击到以后,确实不敢和你亲近了……”
“靠,我也是啊!”
“立希,不许说脏话!”
“你还管我不许说脏话?你不是疏远我吗?”
“你……你也疏远我啊!妈的,我说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洗澡了……”
“诶,你也说脏话了!你说的比我还脏!”
“姐姐是大人,当然可以说。”
“拉倒吧,你刚刚在我怀里哭得跟小孩一样……”
“靠,你怎么能因为那点小事就不和姐姐洗澡……”
“你还说我?想看我演出就直说,还在台下偷偷摸摸的……还躲在被子里听我写的歌是吧……”
“椎名立希!我……我以后再也不听了!”
“诶,想听就直说嘛,别一天到晚学长崎素世那一套……”
“姐姐不给你吹小号了。”
“你?!椎名真希,你妈的……”
“你妈的!”
两个人彼此对骂起来。
十多秒后,二人看着对方的紫色眼睛,不约而同地停下了骂声。
而后,同时笑了出来,又同时哭了。
她们把脸紧紧贴在一起,眼泪也逐渐混杂,分不出是谁流出的。
有一千种情绪,融没在笑声和哭泣中。
【你一直都是我的心魔】
「你始终都是我的梦魇」
【我怨恨你,怨恨你的天才、光辉和耀眼】
「我嫉妒你,嫉妒你的灵魂、不屈和强大」
【我曾经在每一处阳光下感到自卑】
「我曾经在每一个深夜里感到怯懦」
【你覆盖了我头顶所有的亮光】
「你击碎了我心里所有的自信」
【你一直都是我的恐惧】
「你一直都是我的阴影」
【我害怕和你站在一起】
「我害怕和你站在一起」
【我想要……】
「我想要……」
【逃离。】
「躲避。」
【可是】
「可是」
【有一天】
「有一天」
【我突然明白】
「我突然明白」
【所有我所坚持的不甘、劣等和怨恨】
「所有我所保有的嫉妒、畏惧和疏远」
【都是那么可笑】
「都是那么可悲」
【当我意识到我会失去你】
「当我意识到我会失去你」
【我开始哭泣】
「我开始哭泣」
【我悲伤、窒息、无路可退。】
「我思念、绝望、悔不当初。」
【我忘掉了所有微不足道的裂隙】
「我抛弃了一切不值一提的隔阂」
【因为】
「因为」
【我无法失去你】
「我无法失去你」
【你比整个世界重要】
「你比整个世界重要」
【不】
「不对」
【你就是我的……
「你就是我的世界】
【我爱你」
「我爱你的眼睛,爱你的长发,爱你的名字,爱你的一切】
【椎名】
「椎名」
【我爱你……】
「我爱你……」
【胜过世上一切】
「胜过世上一切」
【所以】
「所以」
【带着我走吧】
「不要离开我」
【永远牵紧我的手」
「哪怕到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