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希沉默了。
她的眼中,出现了某种厚重而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可怕、沉重的真相——
姐姐,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希从妹妹的眼睛里读出了这个问题。然而,她在犹豫要不要说出这一切。
她下意识向四周环顾一圈,很快就意识到,周围的废墟里布满了教徒们的尸体。
真希居然,缓缓扬起一点嘴角。
……看来,新神会这下是真的彻底完蛋了。至少,立希她……今后安全了。
这么想着,真希脸上挂起虚弱的微笑。
下一秒,她作出了决定——
如今已经不可能隐瞒下去了,把一切都……告诉她吧。
努力做了个深呼吸,真希缓缓张开嘶哑的喉咙,尽量简短又全面地,把所有的一切,全都讲给了妹妹。
从那个最初的、平凡的日子开始。
从她自己天赋的消失、心态的崩溃,再到第一次去看MyGO的演出,再到对妹妹的嫉妒、不甘,再到百慕拉出现之后的一切。向神祈愿、新神会的蛊惑、入教游行、坂田夫人之死、在风森家收到的短信、独栋住宅的杀戮、在仓库过夜、清除教徒计划、被秋山未羽击倒……所有的一切。
……
终于,她讲完了,立希也听完了。
在那个瞬间,椎名立希的大脑里仿佛有一柄重锤在狠狠砸动,让她陷入恍惚之中。
就好像……这是一个姐姐讲给她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只是这个故事,实在是太过于沉重了,沉重到在听的过程中,她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她难以相信这居然全都是姐姐的亲身经历。
听着听着,立希僵硬起身体,表情也凝滞了几分。
最后,她听到姐姐流着泪说:
“……所以,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初没有那些可悲的念头,这一切……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椎名真希几乎又一次哭到晕厥。重如巨峰的悔恨,要把她的身躯压碎。
沉默。
许久的沉默。
而后,在月光下,椎名立希颤抖着身体,向姐姐凑近了些,带着哭腔低声道:
“不,不是的……姐姐,这……不是你的错。”
真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不,如果我当初没有为了什么天赋而想要向神祈愿的话……”
“姐姐,你真的以为,你被骗进这个什么新神会,是因为你当时想要回自己的天赋吗?”
立希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嘴唇。
“……不是的。就算你当时什么心事都没有,他们也会想其他办法拐你入教的。你忘了吗,你刚刚说,他们当时对你使用了一种香水,不是吗?”
真希瞳孔震颤了一下。
的确。
当初自己遇到他们的时候,副祭司向自己喷来某种能加强认知的香水,之后自己便陷入了对主的渴望之中。
同时,她也想起了鲁帕的话。
鲁帕说过,她救的那个男孩,仅仅是想要看漫画,就能被那种香水拐走……这说明,任何人,只要心里有任何一种欲望,哪怕这个欲望只是为了看漫画或者吃一顿烤串……都会受到香水的影响。
妹妹的话,让真希隐约开始觉得……自己的入教,恐怕并不完全是个人选择,而是受到了某种控制。
也许立希是对的。就算当时自己没有对重新获得天赋的渴望,在被喷洒那种香水后,恐怕也会被心里的其他欲望拐走。
“所以……你明白了吗?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错……这不是你的责任……”
椎名立希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完全被泪水所吞没。
真希看着妹妹,轻声开口道:
“立希,你……”
“……为什么?”
立希极度颤抖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真希有些诧异。
“你说什……”
“为什么?”
立希猛然抬起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事情发生以后……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自己去承受这一切?为什么,为什么啊?!!”
椎名立希彻底陷入崩溃之中。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居然变成某种哭喊: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承担?!在你眼中,我就那么无能、那么没用吗?!!我就只能……只能……这样被你保护吗……”
啜泣声渐渐覆盖了她的话语,这个女孩已然泣不成声。
椎名真希看着情绪崩溃的妹妹,有些无力地低了低眼皮。
她说不出话来。
立希眼眶里的泪水愈发汹涌,心脏如同被撕裂一般发痛。
终于,这一刻,她明白姐姐为什么要杀人了。
她终于得知了自己一直在追寻的真相。
然而,尽管此刻她知晓了一切,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这背后的意义。
为了保护我们……姐姐变成了一个凶手,一个杀人犯。
她太自大了,她那刻在骨子里的“天才叙事”自始至终在影响她,以至于让她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杀掉所有教徒。
然而……她又太绝望了。在那种情况下,在怪兽入侵、社会混乱、法律失序、警方无法帮助的情况下,她又能怎么做呢?
带着全家离开东京?如果真有这个能力,椎名家又何必一直住在居民棚?
从此过上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日子?难道要让这柄利剑时刻悬在自己和家人头顶吗?
如此想着,椎名立希才真切地意识到,姐姐当初面对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绝境。
或许……她不是自大,她只是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杀掉所有教徒,是这深渊中,唯一的一束希望。
尽管看上去根本不可能,甚至可笑至极……然而,那也是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在绝境里,唯一能尝试去做的事情。
立希擦了一把眼泪,直直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曾经,她对姐姐杀人这个事实,感到万分震惊。
她无法把自己最熟悉的这个人,跟“杀人犯”三个字联系在一起。她无法相信,自己所爱的人,会做出这种不可饶恕的事情。
然而……这一刻,当真相终于全部揭露的这一刻。
椎名立希明白了。
她明白了所有一切。
对此时的立希来说,她并没有对姐姐杀人的怨恨和指责,也没有对她招致全家灾难的愤怒或怪罪。
她知道,事情的起因,并不在她身上。
不,或者说,确实也在——她长了一双紫色眼睛,和一颗泪痣,所以被新神会盯上了。
然而……这是她的错吗?
不。
绝对不是。
因此,我不怪她这些。
椎名立希猛地抬了抬头。
我在乎的是——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把这些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面对这一切呢?
“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去走那么痛苦、那么黑暗的道路呢?
“为什么……妄想要和我永别呢?!”
在一阵强烈的情感爆发之后,立希慢慢瘫坐在了地上。
她根本不敢去想象,这些天来,姐姐到底身处在何等的地狱之中。
她几乎已经透支了自己的一切,也包括……自己的灵魂。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呢?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呢?
立希狠狠咬了咬牙。
……所有的罪过,所有的罪孽,都属于这个该死的邪教。
想到这里,她向四周的废墟环顾一圈,看着或死于怪兽手中、或死于崩塌之下的教徒们,心中不禁颤动起来——
死掉了。
他们,都死掉了。
几乎所有的教徒,都死在了这场灾难里。
杀害爸爸的那个凶手……想必也在其中。
新神会全灭了,所有教徒都死了,如此……也算是对九泉之下的爸爸……有个交代了……
然而,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爸爸了,立希又逐渐开始感到窒息。
过了很久,她听到姐姐颤声说道:
“立希,对不起……我确实擅自替你做了决定。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的。”
“你?!”
椎名立希感到血液冲上了大脑。
瞪了姐姐几秒后,她似乎被气笑了。
那笑声从鼻腔里刺出,充斥着某种无可奈何。
两个人就那么直直看着对方。
对峙了许久后,立希红着眼球,脸上带着怨恨、气愤和委屈,把脸凑到姐姐面前,用哭腔恶狠狠说道:
“你想和我永别,一个人走进地狱?”
她的面容在抽搐。
“我告诉你,椎名真希,你做梦去吧……你想永别,我就会想办法找到你……就像这次一样,不管你跑到哪,不管你去到多远的地方,我都一定会一次次去找到你,把你揪出来,把你绑回我面前!
“椎名真希,你没有跟我永别的权力!!!”
泪水从通红的眼眶滑出,像关不上的水龙头,贴着皮肤流动。
“你杀了人……没关系,那就等于是我杀了人。你要下地狱,我就和你一起下……你没有资格把我抛下……你根本……根本没有资格……”
椎名立希已然再次泣不成声。
她狠狠把头抵在姐姐脖间,嘴唇和脸颊紧紧贴在血迹上,仿佛那红褐色的物质,是她生命的来源。
真希被妹妹的反应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哽咽着喉咙,轻轻说道:
“立希……”
“……不是说要永远带着我走吗?”
立希突然开了口。
“啊……”
真希一时有些发愣,但下一秒,她就想起了那幅画面——
夏天。
午后。
炙烤的阳光,烦躁的虫鸣。
掉落在地的冰棍,奔跑而至的小小身影。
林间凉爽的仓库,环绕其中的小号声。
还有——
「姐姐,能永远带着taki走吗?」
「嗯……姐姐答应taki,不管去哪,都永远带着taki。」
椎名真希低下头,眼泪和鼻涕覆盖在嘴唇上,和干涸的血混在了一起。
下一秒,她瘫倒在巨大的恸哭之中。
妹妹的声音继续传来:
“你要当骗子吗?不是说,要永远带着我走吗?”
椎名立希把咸涩的泪水咽在肚子里,一字一句说道:
“我说了,我要你带着我一起走,不管去哪里。哪怕,终点是地狱,我也会跟你一起去。”
她停顿几秒,失控般地露出一个笑容:
“食言的姐姐……太差劲了。”
空气又一次陷入安静。
片刻,真希尽力止住了哭泣,再度哽咽道:
“对不起。是姐姐不好。”
“那以后呢?以后还会这样抛下我一个人吗?”
立希的视线直直落在姐姐眼中。
真希笑了。那是从莫大悲伤中刺出的笑容。
“我……”
如果再来一次,我大概还会这么选吧。
几秒的沉默后,立希似乎明白了姐姐的意思,轻哼一声,用埋怨而固执的语气说道:
“随便你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找到你、跟上你的。就跟这次一样。”
她擦了擦眼泪,语气尽量明快地说道:
“姐姐,这么看来,妈妈很快也会醒的。”
是啊。
如今终于找到姐姐,立希心里获得了巨大的安慰。
她说过,想让妈妈醒来的时候,自己和姐姐一起站在病床边。
在一整天的追寻中,她一直担心姐姐已经遇害,然而此时姐妹居然奇迹般重逢,这难道不正可以说明,命运正在眷顾椎名家吗?姐姐没事,妈妈一定也会醒的!
然而,真希的表情却再次陷入某种阴郁。
……是啊。妈妈一定会醒的。
可是,爸爸,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而且……就算自己如今活了下来,但自己,身上背负着足足九条人命。
我已经,没有资格再活下去了。
在那一个个漫长夜晚的血腥杀戮中,我已然成为了十恶不赦的恶魔。
更重要的是……
真希深吸口气。
“立希,你们……见到那个叫秋山未羽的女孩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立希僵住了身体。她没有回答,真希也没有追问。
立希知道姐姐在想什么。
她亲手杀了铃木惠子,杀了那个叫秋山的女孩的妈妈。
之前,立希和风森从秋山家公寓的管理员那里,已经得知了这对母女悲惨的一生。
她们是邪教徒没错,然而,她们身上有着什么罪过呢?
铃木惠子不曾杀过人,秋山未羽抓走了真希、打伤了自己的手臂,但,她所做这些的唯一目的,就是为母亲复仇。
立希无法再继续想下去。
她所有的思绪仿佛都缠成一团巨大的毛球,无论如何也捋不清楚。
在心里,她对那个叫秋山未羽的女孩,感到巨大的内疚和同情。
但,她无法为此责怪姐姐,哪怕一丝一毫。
她站在姐姐这边,也必须站在姐姐这边。
而在真希脑中,自己身上背负着巨大的罪孽,那九条人命,像九条粗大的蟒蛇,死死缠绕着她的身躯。
特别是……铃木惠子的死,几乎化作一根钢钉,穿透了她已然腐烂的心脏。
过了一会,立希才轻声回答姐姐的问题:
“秋山未羽……我们见过。她可能被压在废墟里了。”
微微一顿,她又补充道:
“我的手臂就是她开枪打伤的。”
她想帮姐姐减轻负罪感。
听到这句话,真希满眼担忧地看了一眼妹妹左臂的伤口。
那里,已经不再流血了。
“立希……姐姐对不起你……”
“不。”
立希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谢谢你……为我,为椎名家,所做的一切。姐姐,你是我的英雄。”
她看着面前这双紫色眼睛,轻轻抚摸起眼角的泪痣。
“有和你一样的眼睛和泪痣,这是我最大的幸运。
“它不是你的厄运,也不是你的诅咒……它是我们生命彼此联结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