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已看不到丝毫有机物的痕迹。唯有一块块雪白、棱角分明的盐结晶,在刺目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眩晕的白色光晕,那是被神明强行降下的“冰雪国度”。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盐粒时发出的、细微而干燥的沙沙声。
在这片人造盐漠的中心,一个身影正饶有兴致地逗弄着第一批被这“神迹”吸引而来的访客。
吱吱——喳喳——各式各样的鸟儿从边缘幸存的树林中飞来,试探性地落在她的肩头、臂弯,甚至头顶。
它们歪着小脑袋,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仔细聆听,那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的鸟鸣,竟隐隐约约汇成一种奇妙的韵律,仿佛在咏唱着某种即兴的的圣歌。
“好了好了,你们这样夸奖我,我都不好意思了。”这片盐漠的缔造者——藤丸立香,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腼腆”的红晕,轻轻挥了挥手,仿佛在安抚一群过于热情的狂热粉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这是赐予你们的。”
鸟儿们仿佛听懂了“神谕”,原本的神圣感瞬间荡然无存,“哗啦”一声毫不留恋地四散飞开,欢天喜地地扑向附近晶莹的盐块,开始疯狂啄食。毕竟,这种“露天盐矿”的饕餮盛宴,在自然界可是千载难逢的奇迹。
“所以,”达芬奇亲优雅地弯下腰,伸出带着手套的纤细手指在一块光滑如镜的盐面上轻轻一划,随即不避讳地将沾着盐粒的指尖送入口中。
她挑了挑眉,语气半是赞叹半是调侃:“纯度极高,不含杂质,直接食用毫无问题。再考虑到这东西‘诞生’的方式。”
然后直起身,环顾这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白色荒漠,“看来我们的领地,很快就要被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惦记’上了,Master。”
“让他们惦记去吧。”藤丸立香脸上的“腼腆”瞬间消失无踪,无缝切换成标志性的死鱼眼混沌恶模式,满脸写着“累了,赶紧毁灭吧”的厌世感,“我不亲自提着剑去他们家‘物理拜访’,就已经是模范邻居了。”
“但如果对方不打算撕破脸皮,只是派流民来骚扰或者道德绑架呢?”达芬奇无奈地看着这位刚才还气势汹汹、现在就开始摆烂的救世主,“你想好怎么安置那些可能随之而来、心思各异的人群了吗?刚才还说要一人单挑整个世界的救世主,现在就直接躺平,这可不太符合你的人设哦,Master。”
“我前面还以为,”立香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努力压制着飙升的血压,“那些人已经敏锐到能察觉‘世界真相’的程度了!”她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结果你告诉我,他们只是单纯怕我们崛起之后,会打破他们眼中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稳定’?”
显然,无论是哪个世界的救世主,面对自己世界的“刁民”时,都会感受到同款的、深深的无力感。
“但这也意味着我们有时间慢慢铺开教育了。”达芬奇亲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好在这次迦勒底的员工们也一起过来了,最初阶段的基础教育资源和人力,倒还不算太匮乏。”
就在这时,一片盐块堆积形成的小丘阴影下,缓缓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那张脸平凡无奇,丢进人群里瞬间就会消失,唯独那双眼睛在角落里滴溜溜地左瞟右瞟——这是百貌哈桑众多人格中,专门负责情报与报丧的“斥候”。
“那个,Master……”他搓着手,声音细弱蚊蝇,欲言又止的样子瞬间让藤丸立香心头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笼罩了她。
“怎么?”立香的声音沉了下来,死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要是食堂炸了,我就把你塞进烤箱。”
“呃,不,不是食堂……”百貌(斥候人格)心虚地挠了挠脸,声音越说越小,几乎要缩进盐堆里,“是我们内部的迦勒底员工们,情况有点不太乐观。”
“说重点。”
“是!因为员工们都知道,在这个世界‘死掉’,其实只是从这个世界‘退出’,返回迦勒底本体。”百貌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加快语速,仿佛用尽了毕生勇气,终于把那句最关键、最要命的话挤了出来,声音贴着嗓子眼:
“于是,他们当中有不少人,也想体验一下救世主的战斗生涯。”
随着他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空气瞬间凝固了。达芬奇亲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微妙表情。
藤丸立香缓缓抬起头,望向这片被她亲手“净化”出来的、一望无际的白色盐漠。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离开前窥探未来时,看到的那个一脸猪哥相、把她的写真珍重收入怀中的李明。
内忧(作死的员工)外患(变态的队友)。
她此刻甚至感觉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岩浆。
“现在知道所长的不容易了吗?”达芬奇强忍着笑意,走上前拍了拍立香的肩膀,“要知道她还在迦勒底坐镇时,每天面对的可是还要加上一个天天主动搞事的你和一个被动搞事的李明啊。”
“这能一样吗?”立香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达芬奇亲,语气异常认真,“我那是为了拯救人理!”
“不一样吗?”达芬奇歪了歪头,目光深邃,“二周目开始的时候,大家大部分都没有具体的记忆。他们可都是抱着‘追随救世主再次拯救世界’这种热血漫般的决心,才踏入这个舞台的。也正如此,他们从某种意义上都是在追随着你的脚步呢。”
远处,一只正在欢快啄食盐粒的麻雀,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大恐怖,动作骤然僵硬。紧接着,它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细小的爪子顽强地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失去了动静,化为一摊黑水。
周围的鸟儿瞬间被这种诡异的动静惊飞,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那只死去的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异象,藤丸立香原本正常的个头开始慢慢缩水,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而她身后的影子,却在疯狂地扩散、扭曲,张牙舞爪地化作了某种庞然大物。
但她本人,依然在正经地回应着达芬奇亲刚才的问题,仿佛根本没看到眼前的异变。
“至少在我看来,从来都没有什么救世主。”
她回忆起当初,在不得不承担起那个沉重名字的时刻。
那一刻,她的灵魂曾在更高维度畅游,无穷无尽的知识与力量爆炸性地在她身体里涌现,曾经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苦难,只需要轻轻一挥手就可以破灭。
但她第一时间回想起的,却是与李明第一次见面时的狼狈——两个人在龙牙兵面前被追得四处逃窜,满地打滚,甚至差点错过了玛修。
“我是藤丸立香,一个普通人。”
她对自己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成为了真正神之使徒。即使现在大部分所谓神明的力量已经不如我了,但我依旧是个凡人。”
然后,她向着虚空,看似随意地用力一挥拳。
砰!
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一只一直潜伏在平行空间窥探、试图偷袭的成年星之彩被硬生生地打出了实体!它那无法用人类语言描述的、本该是流光溢彩的虚无身躯,此刻犹如薛定谔的猫被强行观测坍缩一般,被这一拳的物理规则强行固定成了一团蓝色的、不停颤抖的史莱姆状物体。
“为什么,你应该也是夺舍了一位高等种族的存在……”怪物发出了不可置信的精神波动。
砰!
没有过多的废话,立香再度向那已经脱离了不可名状、被迫拥有了实体的身影挥出一拳。那朴实无华的一拳,令承受了巨大冲击的星之彩直接硬生生被砸进了洁白的盐地里,巨大的冲击波让原本平整的大地瞬间龟裂,炸出一个陨石坑般的深坑,也让它接下来将想说的话全部吞了回去。
它没有再尝试询问理由了。它的身体疯狂蠕动,用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维度动作发出最后的恶毒诅咒:“哪怕是神,也会流血,你会因为……”
砰!
第三拳。那句还没有顺着因果律传达到被害人身上的诅咒,被彻底打碎在喉咙里。那本该免疫物理攻击的高维躯壳,在这个自称是“普通人”的家伙的拳头下,脆弱得如同肥皂泡,在空气中彻底崩解、消散,连渣都不剩。
立香收回拳头,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尘,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我从未想过凌驾于他人之上,他们都应该是自己的救世主。”
达芬奇亲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站在陨石坑边的一脸不爽的两头身少女。“但你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的救世主,是拯救一切的赛弥亚。”
她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气氛组或者立香的暴行吓到,那双充满智慧的双眼直视着眼前的存在。
“人们往往会因为自身的局限而盲从,这并非他们的过错。”此刻的混沌恶,虽然外表还是那个滑稽的纸片人模样,但在身为万能天才的达芬奇眼中,却是另一番风景。
她是撒拉弗。
她是焚烧者,是嘶鸣者。
在那渺小的身躯之上,光影交错,隐约呈现出四种威严的面相,身后张开着遮天蔽日的六翼。
她的口舌未动,却仿佛在诉说着百万种方言的真理。
……
“再说,我从来都没有信过鸽子?要真的算起来,老娘连信徒都算不上,顶多算个打工的。”
此刻的立香插着腰,一脸“老娘天下第二”的表情,极力否认着她的身份,全然没有注意到达芬奇那越来越绷不住的姨母笑。
只见达芬奇一脸“你说什么都对”的宠溺表情,然后张开双手,用一种对待绝世珍宝的态度,用力地揉搓着立香的小脑袋,将那原本就乱糟糟的橘色头发揉得更乱,嘴角微微上扬:“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那么,亲爱的‘普通人’小姐,我们应该回去了。”
达芬奇看了一眼天色,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确实,算算时间,李明也该回来了。”
立香眯起眼,露出一个标准混沌恶微笑:
“是时候清算他的所有行为艺术了。”
……
二头身的混沌恶与万能的天才踏着晶莹的盐粒踏上马车远去,
在车轮的脚下,盐漠静静延伸向迦勒底小镇的方向——
那里,有一只刚刚立完“小镇上没有阿尔托莉雅”的flag的御主,
正背着一把螺旋剑在门口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