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湿热的水汽,像一张黏腻的网,罩住了整片丛林。树冠遮蔽了月光,腐殖质发酵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一道黑影在树杈间无声滑过。
伊吹澪单手扣住粗糙的树皮,身体随着树枝的摆动起伏,像一只伺机而动的黑豹。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满是苔藓的地面上。
下方的空地就是D班的营地。
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难民窟。没有帐篷,没有篝火,几十名学生横七竖八地躺在落叶堆里。有人在梦中抓挠着蚊虫叮咬的红肿处,有人因为饥饿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蠢货。”
伊吹盯着这群毫无防备的猎物,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这种毫无遮蔽的露宿,只要一场暴雨,就能让这群温室花朵彻底报废。这就是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零消费”战略?
简直是自杀。
她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中切割,最终停留在最中央被层层保护的位置。
找到了。
那个银发少女蜷缩在堀北铃音的外套下,身体不自然地颤抖着。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伊吹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虚弱气息。
白川澪。龙园口中必须除掉的“大脑”。
只要确认了这个病秧子的状态,或者给她制造一点“意外”,D班的防线就会从内部瓦解。
伊吹观察了一下四周。负责守夜的两个男生正背靠背打着瞌睡,脑袋像捣蒜一样点着。
机会。
她调整重心,准备从左侧的岩石盲区切入。就在她脚尖发力,即将弹射而出的瞬间——
咔嚓。
枯枝断裂的脆响在身后炸开。声音不大,但在只有虫鸣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被发现了?
伊吹没有任何迟疑,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借着腰部的回旋力,右腿如鞭子般扫向声音的来源。这一记回旋踢她没有留手,足以踢断成年人的肋骨。
没有击中实物的触感。
一只手掌凭空出现,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脚踝。
没有撞击声,也没有摇晃。对方就像是接住了一个抛过来的枕头,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她所有的动能。
伊吹心脏漏跳了一拍。
借着树叶间漏下的斑驳月光,她看清了拦路者的脸。
棕色头发,毫无神采的死鱼眼,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过目即忘的平庸感。
绫小路清隆。那个总是跟在堀北身后的影子。
“大半夜的,C班的客人来这里做什么?”
绫小路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是在询问路人时间。但他扣住伊吹脚踝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松手。”
伊吹低喝,借着被抓住的右腿为支点,左腿腾空而起,直奔绫小路的面门。
二连踢。
绫小路没有格挡。他只是微微侧头,那只带着劲风的脚堪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紧接着,他松开了手。
失去支撑的伊吹在空中翻身落地,脚底在湿滑的腐叶上滑出两道痕迹才勉强站稳。她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男生,冷汗浸湿了后背。
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让她产生了一种面对深渊的错觉。力量、反应、预判,这个家伙完全不是普通高中生的水准。
“只是出来解手,没想到会撞见这种事。”绫小路把手插回裤兜,语气懒散,“这里连个厕所都没有,确实挺麻烦的。”
装傻。
伊吹咬紧牙关。这家伙明明一直在暗处观察,直到自己出手的瞬间才现身。
这是一个高手。而且是一个极度危险的隐形人。
“D班……居然藏着这种怪物。”
偷袭已经失败,再纠缠下去只会引来更多人,暴露自己的身份。伊吹当机立断,脚下发力,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向后撤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绫小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并没有追击的意思。
驱赶就够了。那是C班的侦察兵,如果在这里发生大规模冲突,反而会暴露D班更多的情报。
他转过身,走向营地中央。
白川澪依旧在沉睡。刚才的打斗虽然短暂,但动静并不小,她却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绫小路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
少女的脸色惨白如纸,眉头紧锁,手指死死抓着身上的外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就是代价。”
绫小路低语。
就在这时,白川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并没有完全清醒,意识处于一种混沌的游离状态。周围的湿气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在她的皮肤上游走,带来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堀北的外套虽然残留着一丝气息,但在高烧的侵蚀下早已失效。
热。痛。
就像被扔进了满是蚂蚁的蚁穴,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突然,一股奇异的气息闯入了她的感知。
那不是堀北带着棱角的清冷,也不是栉田甜腻的温热。
那是一股绝对的“无”。
像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嘈杂、湿气和痛楚。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感,甚至没有任何“存在感”。
但这股虚无,却意外地隔绝了那些让她发狂的触感。
白川澪费力地撑开眼缝。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黑影站在面前。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
“……怪物。”
干涩的嘴唇蠕动,吐出两个微不可闻的音节。
绫小路没有回应。他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威胁后,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躺下,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
次日清晨。
白川澪是被一种窒息感惊醒的。
梦里,无数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记录着一个个冰冷的数据。福尔马林的味道充斥着鼻腔。
她猛地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额头仿佛被劈开一般剧痛,嗓子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醒了?”
堀北铃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手里拿着一片巨大的芭蕉叶,上面盛着一些清水。
“喝点。”
堀北将叶子递到白川澪嘴边,看着她通红的脸颊,语气凝重,“你的体温很高。昨晚……很难熬?”
白川澪就着堀北的手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压制了体内的火烧感。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天已大亮。D班的学生们大多已经醒来,但气氛压抑得可怕。
蚊虫叮咬的红肿、睡眠不足的黑眼圈、饥饿导致的虚弱……仅仅过了一夜,这群名校精英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
“我要吃饭!我要喝干净的水!”
池宽治愤怒的吼声打破了沉闷,“这种日子我受够了!堀北,你不是领导者吗?快点用点数买东西啊!”
“就是啊,反正有点数,为什么要像野人一样受罪?”山内春树也跟着起哄,躺在地上撒泼,“再不给吃的我就退赛!”
抱怨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不少人都投来了不满的目光。
“如果不做点什么,队伍就要散了。”堀北低声说道,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手绘图。
白川澪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感。
“现在的我……没力气去说服他们。”她的声音沙哑虚弱,“你是领导者。这也是对你的考验,堀北。”
堀北看着她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抿紧了嘴唇。
“我知道了。你就坐在这里,看着就好。”
堀北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嘈杂的营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集合!”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那是这几天被白川澪逼出来的领袖气质。
“我知道你们很饿,很累,想放弃。”
堀北走到人群中央,目光直视叫嚣最凶的池宽治,“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一个事实。刚才我去河边确认过了,这里的水源很干净,而且有鱼。”
“那又怎么样?我们没有鱼竿!”池宽治梗着脖子反驳。
“那就做。”
堀北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防水袋——那是白川澪给她的锦囊。
她展开一张手绘图,上面详细画着如何用树枝和藤蔓制作简易鱼叉和陷阱,以及如何辨别森林中可食用的野果和野菜。线条精准,标注清晰,甚至连植物的生长习性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是白川同学在病倒前为我们准备的《生存指南》。”
堀北举起那张图,声音提高了几分,“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哪怕现在病得站不起来,她的智慧依然在指引我们。如果你们连照着做都做不到,那不仅是废物,更是懦夫!”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的心头。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树下那个虚弱的身影上。白川澪脸色惨白地靠在树干上,却依然强撑着精神看向这边。
愧疚感和羞耻感在人群中蔓延。
“好家伙……干了!”须藤第一个跳起来,把外套一摔,“不就是抓鱼吗?老子可是篮球社的主力,运动神经碾压你们这群弱鸡!”
“我也去采集野果!”栉田立刻响应,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既然有图鉴,应该不难找。”
“我也去……”
“我也帮忙……”
原本濒临崩溃的队伍,在堀北的强硬和白川澪的“智慧光环”加持下,奇迹般地重新运转起来。
平田带着男生去河边削尖树枝做鱼叉,女生们则结伴去寻找野果。营地里很快变得空荡荡的。
白川澪看着忙碌的众人,嘴角微微牵动。
堀北成长了。虽然手段还有些生硬,但至少学会了如何利用资源和人心。
但是……
白川澪低下头,看着自己不停颤抖的手指。
这种程度的心理满足,无法填补生理上的空虚。“皮肤饥渴症”在极端环境下的反噬比预想中更凶猛。
昨晚绫小路带来的那种短暂的“屏蔽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剧烈的刺痛。就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着每一寸神经,又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
常规的接触已经不够了。
堀北要去指挥,栉田要去笼络人心,她们不可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而且,那种浅尝辄止的牵手和拥抱,现在的效果微乎其微。
她需要更深度、更持久、更纯粹的“治疗”。
白川澪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在整理干柴的那个身影上。
佐仓爱里。
那个总是低着头,戴着平光眼镜,试图把自己藏进尘埃里的女孩。
她是目前唯一一个闲着,且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人。
“佐仓。”
白川澪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
但佐仓就像是装了雷达一样,瞬间抬起头,慌乱地看向这边。看到白川澪在招手,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柴火,小跑着过来。
“白、白川同学?你哪里不舒服吗?要喝水吗?”佐仓蹲在她面前,满脸焦急,双手不知所措地在空中比划。
“扶我起来。”白川澪伸出手,“带我去那边……那块岩石后面。”
她指的是营地边缘,靠近悬崖的一块巨石。那里背对着营地,前面是茂密的灌木丛,是一个天然的视觉死角。
“哎?可是那边……”
“别问。带我去。”
佐仓不敢违抗,小心翼翼地扶起白川澪。
白川澪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佐仓身上。少女丰满柔软的身体紧贴着她,那种温热的触感让白川澪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两人艰难地挪到巨石后面。
这里是一个狭小的半封闭空间,海风被岩石挡住,只剩下头顶树叶筛落的阳光。
白川澪靠着冰凉的岩壁滑坐下来,呼吸急促。
“佐仓。”
她抬起头,紫色的眸子里泛着一层水雾,那是高烧和渴望交织出的迷离光泽。
“我现在的状态……很糟糕。”
白川澪抓住了佐仓的手腕,手指滚烫,“堀北给的药不管用。我需要……你的治疗。”
佐仓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她当然知道所谓的“治疗”是什么。在之前的接触中,她已经隐约察觉到白川澪对肢体接触有着异乎寻常的依赖。
“那、那个……是要拥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