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绝对的寂静之后,是一声极轻蔑的冷笑。
东方南宫笑出了声来,而空气中压抑的氛围似乎随着这一声笑而消散,只是又随着下一句话而彻底再度凝固,甚至变得更加冰冷起来。
“所以呢,就算你查到了这些没什么作用的事情又能怎么样,一个对自己身边人毫无信任,满怀猜忌的可悲家伙,又能靠着这些情报和线索做些什么?”东方南宫轻描淡写地走到桐藤渚的身旁,然后拿起了放在餐盘上的一块小蛋糕,“好甜!你们茶话会的人口味都这么古怪吗?”
吃过一口的小点心被精准无误的撇进了垃圾桶里,东方南宫拍了拍手,以此去除粘在手上的奶油,“真以为我退了学就真的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思考了吗?我比你想象的要聪明的多。”
桐藤渚看着对方这一连串几乎能称得上是轻蔑到肆意妄为的举动,只是捏紧了握着茶杯的手。
虽然对于眼前这人如今的行为很不爽,但考虑到对方此前一连串在学院内的行为,很难说这个人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到底都告诉了老师一些什么,考虑到这一点桐藤渚也就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对对方发难,只是将红茶放到了桌子上。
“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保留学籍被近乎等同于退学的你能够成为老师的护卫,哪怕是现在等同于失踪的联邦学生会会长,对你亲自下达指派联邦学生会也不会允许一个几乎被退学的人作为老师的护卫吧?”
“有话直说,在这里的没有蠢货,那些明里暗里夹枪带棒的虚伪客套就免了吧。”东方南宫皱着眉头打断了对方的话,“我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无非是在伊甸园条约签订之前,确保整个学院内反对的声音彻底消失不见,对吧?你一直在头疼这件事……疑神疑鬼,最后开始怀疑一切。”
桐藤渚点了点头,对这件事倒是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直言不讳,“的确,就和南宫同学你说的一样,我想老师此刻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你说的这些事吧,毕竟你是老师的护卫。”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东方南宫此刻摇了摇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老师,本来我是打算再去图书馆查找些资料的,然而还没来得及去,就被你派来的人找上门来。”
“那么也就是说,现在这些事情其实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对吗?”
“但是在这之后的事情,我不保证会不会告诉老师。”
“没关系,毕竟接下来的事,我也希望老师能够知晓。”
“知道什么?”
老师有些疑惑地看着突然找他的花子,对方说是有些很在意的事情,需要让老师帮忙给个想法。
“我从南宫同学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花子想了想,慢慢地开口,“老师,您这两天是不是还在想伊甸园条约的事?”
东方南宫从茶话会那边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临近黄昏,考虑到这个时候的老师可能还没来得及吃晚饭,于是东方南宫脚下一拐就拐去了崔尼蒂附近的商业街。
相比于有着比较严格的夜间制度的学院,附近的商业街就没这么多的规章制度,大部分都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营业的,因此,也时不时会出现正义实现部抓到夜间没有按时归寝的学生,在商业街上闲逛,这样的事只不过一来二去,大家也就几乎将其当成了一种常态。
虽说茶话会并没有因此放宽松夜间制度,但正义实现部的巡逻频率确实降低了不少。
“鳗鱼便当和金枪鱼便当到底选哪个比较好呢?”东方南宫一手拿着一个便当,有些纠结于到底选哪个才好,但是很快就发现自己没有选择的必要,身上的信用点是足够的,那为什么不能我都要呢?
“麻烦帮我把这两份便当都打包吧,谢谢。”
在路过甜品店的时候,抱着进去看看的想法,结果还意外地遇上了正义实现部的副部长羽川莲见,对方正盯着放在甜品柜里的芭菲似乎在思考什么,看对方一副纠结的样子,东方南宫就没有上前去跟对方搭话,只是带了几个打包的甜甜圈离开了。
抬起头刚好看到太阳西沉的样子,晚风吹动落日的光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明黄色,看上去温馨而惬意,“这个时候的老师在做些什么呢?”
“在想我的晚餐到底是吃泡面还是吃饼干。”
老师苦着一张脸,语气不知为何听起来甚至带了几分幽怨,“工资还没发,但是上个月的工资都被我用去买新出的手办和模型了……”
面对花子的提问,老师的回答显然不是太能让这位少女满意。黄昏将粉色的头发染上一层金边,看上去多了几分温馨,平板被放在桌子上,能够看到里面被修改过的教案,似乎是一道题的解法。
“老师觉得,条约能成功签订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它能成功。格赫娜和崔尼蒂的学生们……不应该永远活在过去的对立里。”老师直起身子,那副略带些愁苦的表情,不知何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认真。
花子歪着头靠在门框上,静静的看着此刻正襟危坐的老师,“倘若目的是好的,但所需行使的手段却并不光彩,老师,您还会认为用这样的手段所达成的目的是值得的吗?”
老师沉默了一下。“花子同学,你听说过‘必要的恶’这种说法吗?”
“嗯?”
“我个人的看法是,没有什么恶是‘必要’的。”老师直视着花子,“如果和平需要依靠阴谋和牺牲来达成,那么这种和平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真正的和解,应该建立在相互理解和信任的基础上——哪怕那需要更长的时间,更曲折的道路。”
“所以老师我愿意相信每一位学生,当然我也希望大家能够同样信任着我。”
“所以我也是一样么,哪怕在您眼中我应该算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学生了吧?”花子知道,就看自己的成绩那已经不只是差生可以说明白的了。
只是老师摇了摇头,“不管是花子同学还是补习部的大家,也包括南宫在内,老师我都愿意付出同等的信任去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够成为你们所期待的样子。”
花子静静地看了老师几秒钟,然后,一个真实的、不带任何轻浮意味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老师果然……是老师呢。”
愿意相信,敢于相信,并为之选择付出,大概这就是眼前这位大人和那些令她感到厌烦的家伙们最大的不同吧。
东方南宫拎着便当和甜甜圈回到宿舍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楼老师房间的窗户透着暖黄的光。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老师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老师正坐在书桌前,对着平板和几份摊开的纸质文件皱眉。看到南宫手里的东西,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正好饿了,谢谢你,南宫。”
“顺手而已。”南宫将便当放在小茶几上,又瞥了一眼那些文件,“您在研究那些古籍资料?”
老师接过对方递来的方便筷子,拿过一份金枪鱼便当,入手还是温热的感觉。少女在回来的时候应该拜托便利店帮忙加热了一下,打开便当盒,里面是被烘烤的恰到好处的鱼肉,还有淋满汤汁的米饭。
东方南宫也跟着打开了自己那份鳗鱼饭,令人感到熟悉的鳗鱼香让东方南宫惬意的眯了眯眼,少女平日里虽然不常吃,但是在其他的地方能吃到自己以前还算得上是熟悉的东西,总会令人心情愉快。
“那么我开动了。”
“对了,南宫。吃完饭我有些事情想问你,还有今天早上我和渚同学聊过的事,我觉得我也需要告诉你。”
老师咬了口金枪鱼肉,感受着这鲜美的肉在口腔中炸开的感觉,紧接着又扒拉了一筷子米饭,闷头吃着的老师并没有发现东方南宫其实从一开始吃饭的动作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更多的像是草草的用筷子扒拉了两下米饭就此作罢。
到了最后,老师吃完抬起头才发现,东方南宫不过吃了不到半份的便当,“是吃不下吗?南宫不喜欢鳗鱼便当吗?”老师有些疑惑的看着东方南宫,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对方正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南宫你在担心渚同学说的那些事吗?”虽然老师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究竟交流了些什么,但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不难推测出那可能并不是什么能称之为友好的言语。
“就像老师你说的那样,但除此之外,我更担心的是那位茶话会主席如今的精神状态,她已经疑神疑鬼到快要否定身边所有人了……不管老师您和她究竟讨论了什么,但最终您一定是回绝了她的提议,我也一样。可这样一来,接连拒绝请求的我们一定会被她记住。”
“所以南宫你是担心为了防止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数,渚会采用一些比较破格乃至越界的手段?”
“是的,老师,您是否还记得那个带我们来这栋楼的学生?”东方南宫脸色凝重,“我能感受得到,那个叫圣园未花的学生……很强,说不准是这座学院里最强的学生。”
那种澎湃而强盛的气息,做不得假如果排除掉自己如今依旧没能见到的正义实现部的部长,那么毫无疑问,圣园未花,这个几乎称得上是在这座学院里第一个见到的学生,的的确确就是这座学院里最强的。
“其实,我今天早上和渚同学见面的时候,她告诉了我补习部建立的真相……是因为在补习部的四个孩子里,有一个不知来源的间谍。”老师叹了口气,“虽然我拒绝了找出间谍的要求,毕竟在我看来,这些孩子都是我的学生,而我作为他们的老师,理应信任他们,并对他们负责,但是……”
“那家伙并不这么想,对吗?”
东方南宫已经能猜出接下来的剧情发展了。
“是的,就和南宫你猜的一样,渚同学就算在我严词拒绝之后,也并不打算就这样放弃……我担心她可能会在特别能力考试上做手脚。”虽然理论上来说,这已经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了,但是如今的茶话会作为崔尼蒂势力最大的组织,就算真的把这件事捅了出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桐藤渚还没失心疯到敢在学院里公然对学生出手,那么一切就都还有回转的余地。”到了最后,无论是东方南宫还是老师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三两口把剩下一半的鳗鱼饭吃干净。东方南宫站起身来,“我去给老师泡杯咖啡吧,看起来您的工作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才能完成。”
“是啊,辛苦南宫了。”
老师略带歉意地翻开教案,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字。
东方南宫只是摇了摇头,“我是您的护卫,帮您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这是应当的。”
随后,少女便走出门去,在去往水房的途中,路过补习部几人的宿舍,却发现里面似乎少了个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名叫白洲梓的学生似乎是出去守夜了。
“那个同学好像是转校来的吧……以前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才会养成守夜的习惯,难不成是某个战术学院吗?”东方南宫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只是并没有把这件事太过放在心上,权当一件听过之后稍稍记住的小事。
端着泡好的咖啡走了回来,东方南宫推开门,老师仍旧在埋头和明天的教案较劲。
没什么声音的把咖啡放到桌子的一角,随后东方南宫就悄无声息的从房间里再度走了出去。
“百合园圣娅……”
轻声嘟囔着一个在如今的学院中其实并不怎么容易被提起的名字,东方南宫皱了皱眉,从怀里取出了那份被自己带离图书馆的学院地图,“身为茶话会三位主席之一,一场袭击居然会导致昏迷到现在……我倒是有些好奇那场袭击的全貌了。”
那场袭击的背后必然有人指使,虽然她并不认为一件许久前的案子会对现在有什么影响,但是有句话说的好,来都来了,而且如果老师知道了这件事的话,一定不会放着不管吧。
就当是提前为未来的自己做些投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