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间歇,偶尔也会有闲聊的时刻,通常是在耗神耗力的魔力精细感应练习后,两人都有些疲惫,会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靠着墙,喝着配发的能量饮料,饮料味道寡淡,带着人工香精的假甜。
“实际上,大部分轮值驻守的时间,其实挺……清闲的。”阿琳娜望着远处灰蒙蒙的,连飞鸟都没有的天空,忽然说道。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奇异,与她平时高效精准的作风不太相符。“没有警报的时候,就是待命,我们会搓搓弹药,补充库存。也会……嗯,玩玩游戏,听听音乐。如果情况稳定,偶尔也能申请轮换着去城里划定的安全商业区逛逛,买点非配给品。”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少见的,近乎刻意的随意,“当然,是在便装且获得批准的情况下。”
“便装?”我很难想象阿琳娜穿着连衣裙走在街上的样子。她的形象似乎永远和制服、战术板、冰冷的模型联系在一起。
“嗯。我们也是人,小卡戎。”她侧过头看我,嘴角似乎有极其微小的上扬,像冰面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痕,“至少外表和生活需求上还是。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眼睛看着自己手中饮料罐上的标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铝罐冰凉的边缘。“……实际上,内部确实有‘偶像计划’之类的宣传企划。挑选外形和气质符合要求的魔法少女,拍摄一些宣传影像,照片,录些广播节目,用来提振前线士气,或者争取后方的民间支持。很……复杂。”她说“复杂”这个词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我看着她完美的侧脸,淡金色的头发即便在室内偏冷的光线下也泛着柔和的光泽,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那双淡绿色的眼睛低垂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我脱口而出:“那阿琳娜前辈你一定被选上过吧?你很漂亮啊。”
阿琳娜整个人似乎僵了一下。捏着饮料罐的手指微微收紧,铝罐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然后,一种罕见的、近乎无措的神色浮现在她脸上。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开始,漫开一层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脸颊,甚至耳尖。她猛地转回头,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地面。“……额,谢谢。不过……哎,别说这个了。”她少见地有些语无伦次,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迅速站起身,动作甚至带了点硬邦邦的慌乱,“休息时间到了,继续训练。”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挺得笔直却略显紧绷的脊背,有点想笑。
时间就在这种奇特的混合中一点一滴流走。理论学习,魔力操控入门,武器基础,还有那些零碎的、带着生活气息的闲聊。说实话,我有点舍不得离开这里了。不是留恋安逸,而是留恋这种……人在引导,在陪伴的感觉。阿琳娜老师人很好。她会毫不厌倦地重复那些关键的安全条例和操作规范。也会在训练间隙,用一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聊起最近配给里水果罐头的口味变化,或者抱怨训练场某个模拟标靶的反应逻辑总是出错。她很少聊她的往事,那片区域像被无形的屏障封锁着,偶尔泄露出的一丝半缕,也立刻被她用平静的语气重新掩埋。她也会像个认识很久的朋友——如果她有过朋友的话——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让紧绷的神经有片刻松弛。
我很喜欢她。这种喜欢很复杂,混杂着学生对靠谱导师的依赖,对强大前辈的敬佩,以及对一个孤独,在努力履行职责,甚至偶尔流露出笨拙温度的个体的亲近。
时间终于滑到了培训的最后一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类似毕业前的不安与期待。
阿琳娜没有在常规训练场等我。她让一名勤务兵传话,带我来到基地后方一个半封闭的露天训练场。场地异常空旷,周围竖立着高大的,布满蜂窝状结构的能量吸收栅格,在下午偏西的日光下投出长长的,交错的阴影。王局长已经在那里了,靠在一辆深绿越野车的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只是静静地看着场地中央,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终考核!”阿琳娜的声音响起,不再是课堂上的平静无波,也不是闲聊时那份刻意放松下的细微波动,而是带着一种清脆的、甚至称得上欢快的调子,像冰块轻轻碰撞。
我望向声音来处。
她今天没穿那身制服,也没穿方便活动的作训服,她穿着一件简单的连衣裙,白色的蕾丝花边点缀着,裙摆刚到膝盖。穿在她身上让周围灰扑扑的环境都亮了一下。她像只突然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的轻盈的鸟儿,朝着场地中央小跑而去,脚步轻快,金发没有束成紧绷的低马尾,而是柔顺地披在肩上,随着她的跑动在脑后扬起柔软的光的弧度。
我愣在原地,大脑有些处理不过来这巨大的反差。
她跑到距离我几十米外的地方,利落地转身,面对我,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亮、甚至带着点狡黠的、发自内心的微笑。那笑容纯粹,毫无阴霾,瞬间冲淡了她眼中常驻的那丝疲惫与沉淀,让她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十几岁的少女。
“和我打一架!”她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清脆地回荡,撞在能量栅格上,激起细微的回音。
“可是你的身体……”我提高了音量,风把她的话送过来,我也必须喊回去才能让她听见。
“没关系的!”她笑着摇头,绿色的眼眸在偏西的,略带暖金色的日光下闪闪发亮,像是融化的浅潭,“只是这一次的话!”她说着。俏皮地眨了眨眼,像个分享秘密糖果的孩子。
我下意识地看向王局长。他还是远远地站在那里,指间的烟依旧没点燃。他只是默默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被风吹散。
“要手下留情哦,新人~”阿琳娜的声音带着清晰的笑意传来,尾音微微上扬。
我看着她。站在空旷训练场中央,穿着淡绿色连衣裙,笑得毫无阴霾的阿琳娜。和那个教室里一丝不苟,用粉笔书写公式的,那个宿舍里安静擦拭战舰模的阿琳娜,眼神专注的阿琳娜,那个提及往事时语气平淡却眼神黯淡的阿琳娜,那个被夸漂亮会瞬间脸红无措,差点同手同脚走回训练场的阿琳娜……都不一样。
又或许,眼前这个,才是被层层职责,伤痕,记忆包裹在最深处的,那个真正的的她?只是被允许,或者说,她自己决定,在这一刻,短暂地、任性地释放出来。
“来吧。”我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混合着尘土、金属、以及远处荒草淡淡气息的空气。
熟悉的电流感,不再陌生,不再令人慌乱。它顺从着我的意志,从脊椎深处苏醒,沿着神经网络欢快而稳定地流淌开来,像解冻的溪流冲刷过冬日的河床。世界的声音褪去,模糊成了背景底噪。只剩下自己逐渐放大、沉实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以及远处那个清晰、明亮、充满生机的存在。
我睁开眼睛。
视野清晰得不可思议,仿佛被水洗过,又蒙上了一层极淡的、自我感知的微光。风拂过皮肤汗毛的触感,远处王局长衣角被风掀起的细微颤动,阿琳娜裙摆随着她调整重心而轻轻摇摆的弧度,她眼中那混合着鼓励、期待与纯粹挑战意味的清澈光芒……一切细节都被放大,收入眼底,并迅速在脑海中形成动态的图景。
魔力在体内温和而澎湃地奔涌,呼唤着释放,渴望着碰撞。
实战考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