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以一种陌生而熟悉的规律性向前滑动。课堂,训练场,宿舍,食堂。四点一线,被精确的时间表切割成整齐的区块。我第一次体会到“秩序”带来的,某种近乎奢侈的安定感,虽然这安定的栅栏由钢铁和未知构成。
“我们将城市防御网格化,划分为数十个责任区。”阿琳娜站在战术板前,用电子笔点着上面色彩各异的区块图,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像在朗读一份设备说明书。“每个责任区的常态安保与初级响应,通常由一个或多个HFM战术小队,协同相应数量的HFA步兵班组负责。”
哦,HFM。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臂上刚刚缝好的魔术贴臂章。黑蓝底色,银色的魔法阵环绕着一柄利剑的抽象图案,下面一行小字:人类联邦术士部队。
“需要明确基本构成。”阿琳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总能轻易捕捉到我瞬间的走神,像精准的探针。“人类联邦武装力量,主体由三部分构成。HFN,人类联邦海军,主要负责太空及大气层外残存航道的警戒,以及那些空天战舰的运作。”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等我提问,我眨了眨眼,把视线从臂章上挪开。
“HFM,我们,人类联邦术士部队,应对一切超自然实体及高烈度扭曲现象。”
“以及HFA,人类联邦陆军,构成防御的绝对主体与基石,负责常规战线,治安维护,以及所有需要人力的地方”她的笔尖依次点过三个缩写,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说起来……卡戎,我感觉你有点不像这个世界的人,好多常识都不知道。”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纯粹的不解,仿佛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不认得自己的手脚,或者呼吸的空气成分。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无从解释。难道要说我一个月前还在为吃饭发愁吗?“我……没太留意过。”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承认,像承认一种先天缺陷。
阿琳娜看了我几秒,那清澈的绿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情绪,随即消散,像水银滑过玻璃。随即她转换了话题,笔尖指向图表上代表HFN的深蓝色区块,那颜色让我想起结冰的深海。“你没见过那些空天战舰吗?它们偶尔会低空掠过城市,进行补给或威慑性巡逻。”
我想起那巨大如山脉倾塌的阴影,点了点头。“见过一次。”声音有点哑。
“那就好。”她似乎觉得这有助于建立某种认知坐标系,“它们是战略节点,也是移动要塞。你以后大概率会经常和它们打交道,甚至可能是固定编属某一艘。熟悉它们的运作模式,搭载能力和战术定位,对你没坏处。”她说“没坏处”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吃饭时不要说话”一样自然。
那天课程结束后,阿琳娜没有立刻放我离开,而是用笔帽轻轻敲了敲桌面。“来一下。”
我跟着她穿过几条内部走廊,来到宿舍区。她的房间和我的临时宿舍格局相仿,但气息截然不同。没有那种常见的清冷,空气里浮着极淡的,类似旧书页和某种清冽草木混合的味道,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一尘不染。书籍和文件夹在书架上码放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需要睡眠。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小桌上那个巨大的模型。长度接近半米,流线型的银灰色舰体,多层棱堡式的上层建筑,腹部整齐排列的反重力引擎阵列涂着幽蓝色,即便只是静态模型,也仿佛能听到它们低沉的嗡鸣。虽然只是塑料拼装而成,但细节惊人,后来加装的武器平台和传感器阵列的棱角,都刻画了出来,一些部位还做了旧化涂装,模拟出磨损和战损的痕迹,烟熏的焦黑,涂料的剥落,让这冰冷的造物凭空多了一丝疲惫的活着的感觉。
“这是无畏级打击巡洋舰的模型。”阿琳娜走到桌边,没有开灯。窗外灰白的光线落在舰体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她伸出手指,极其轻微地拂过舰体光滑的背部,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爱惜的谨慎,“北极星号,我……花了不少时间在那上面。”
我完全被迷住了,不由自主地凑近,几乎要碰到那模型。从这个距离,我能看到舰桥观察窗的细微网格,细小得如同针尖。这比任何模糊的图片或远观时那压迫性的阴影都要真实,它具象化了那种钢铁巨兽的精密与力量感。“太酷了……”我喃喃道,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去。
“以后你接触的,很可能就是这一级,甚至就是这一艘。”阿琳娜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平静无波,“现存量最多的一级,我们城市的锚地就常驻一艘。熟悉它,没坏处。”
王局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平时很少看见他,大部分时候他都夹着文件夹,匆匆忙忙地走过走廊,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某一次在食堂擦肩而过时,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那天模型有点过于印象深刻,我忽然开口,声音比脑子快:“局长,我什么时候能真的见到那些空天战舰哎?不是模型,是真的。
然后,当天下午的战术推演课结束后,阿琳娜合上笔记本,对我说:“收拾一下,十分钟后宿舍楼下。穿厚一点,锚地风大。”
我愣了一下。
前往锚地的路上,我们坐的是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深绿色越野车,发动机声音粗糙有力。车子穿过越来越冷清的街区,最终驶入一道戒备森严的闸口。士兵检查了阿琳娜的证件,又用某种仪器扫描了我的臂章,冰冷的红光划过我的眼睛。
闸门缓缓升起,后面是一条宽阔笔直的专用道路,通向一片被灰白色混凝土墩包围的巨大空地。
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铁锈,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电离空气的金属腥味。气温明显比市内低了好几度。
我们下车,走上一个高出地面数米的金属观察平台。平台边缘的油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风毫无阻碍地刮过,发出呜呜的尖啸,卷起地面细微的尘埃。
阿琳娜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飘飘地擦过我的耳廓,痒痒的。“今天北极星号需要回港进行周期性补给作业,主要是人员的轮班和一些易耗品。反应堆工质的补充通常在月球背面进行。”
她把胳膊架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趴上去,栏杆的冰冷慢慢穿透了作训外套的袖子。“现在的舰队序列里,实际上只剩下‘打击巡洋舰’这一个模糊的类型称谓了。”她继续说,声音很淡,几乎要被风声吞没,“我们丢失了绝大部分舰船的制造能力,不只是图纸和生产线,是连同制造它们所需的精密工业体系,特殊材料配方。这个说是巡洋舰,但最重要的任务变成了物资和人员的跨洲际运输——对这个城市来说,就是把铁矿,还有其他的原材料,主要是铁矿,从七千公里外的大洋行政区那边拉过来。你知道的,722工业工程联合体。”
她顿了顿,呼出一口白气,迅速被风扯散。“至于星际航行……基本上只局限在地月轨道之间。更远的航线都被越来越强烈的,无法解析的电磁乱流和空间畸变封锁了。所以,某种意义上,我们被困死在这里了……”
她后面的话,被一阵从脚底传来的,低沉而持续的嗡鸣遮盖了。那声音起初极低,像是大地深处肠胃蠕动的闷响,随即频率迅速升高,变得清晰,充满压迫感。
我抬头,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去。
起初只是灰色天幕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比最黯淡的星辰还要模糊。但它在变大,不是飞来,更像是从一幅静止的画布深处,被一只无形的手推近。
轰鸣声不再是单一的,它分层了,然后在某个临界点,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只巨手骤然捂了一下,骤然压低,变得沉闷,但更厚重,更实在——那是反重力阵列全功率运转,对抗行星引力时产生的 充满力量感的低沉咆哮。
它来了。
“北极星”号。
模型所展现的美感,在它的实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玩具化。银灰色的舰体不是“涂装”,那是它本身的、历经不知多少次微小陨石撞击和能量辐射冲刷后形成的色泽,冰冷,坚硬,带着哑光质感。棱堡式的上层建筑并非优雅的几何堆叠,而是狰狞的、布满各类传感器凸起、炮塔基座、散热格栅和管线接口的钢铁山峦。舰体两侧巨大的反重力引擎阵列喷吐着不均匀的淡蓝色幽光,光芒在冰冷的空气中扭曲摇曳,发出稳定而令胸腔共鸣的“嗡嗡”声。红色的航行灯在舰首、舰尾和最高点规律地闪烁,刺破昏蒙的天色,像巨兽缓缓睁开的,充满血丝的眼睛。
它庞大得让人失去距离感。感觉它悬停的阴影下一秒就能将我们所在的平台,连同后面渺小的建筑群一起覆盖。它缓缓下降的姿态带着一种优雅,那么巨大的质量,移动起来却有一种诡异的轻盈感,这就是人类工程学诞生的奇迹。
我忘记了呼吸,只是死死地抓住冰冷的栏杆,手指冻得发痛也毫无知觉。阿琳娜还在解说的声音,远处锚地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金属撞击声,一切背景噪音都褪去模糊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艘正在降落的钢铁城市。
任何话语和思绪,在此等存在面前都显得滑稽而徒劳。震撼?畏惧?渺小?不,那是一种更空白的东西。仿佛一直包裹着我的、对这个陌生世界的疏离感和荒谬感,在此刻被这艘战舰实体化,它如此真实。
我盯着它,盯着引擎喷口因高温而微微扭曲的空气,盯着那些如同蜂巢般密集的舱口和维修架。
阿琳娜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关于补给流程,关于常规执勤周期,关于舰上搭载的HFM支援小队配置……我大部分都没有听进去。那些信息像风一样穿过我的耳朵,没留下任何痕迹。我的眼睛,我的脑子,都被那艘正在逐渐沉入锚地巨大泊位、被各种粗壮管线如同血管般连接的“北极星”号占据了。直到它彻底停稳,引擎的幽蓝光芒依次熄灭,只剩下那些红色的信号灯还在固执地、一下一下地眨着眼,像一头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发动机的噪音显得格外吵闹。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单调的灰色景象,指甲无意识地抠着作训裤上的布料。
沉默比来时更加厚重,引擎的轰鸣似乎都被那艘钢铁巨兽的残影吞噬了,只剩下单调的嗡鸣在耳膜上震动。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景象,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是这寂静里唯一的活物。
后面的课程,开始涉及更具体的东西了。阿琳娜搬来一个墨绿色的旧弹药箱,哐当一声放在战术桌上。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闪着油腻光泽的子弹,以及另一些颜色黯淡、弹头涂抹了哑光黑色涂层的子弹,它们躺在一起。
“通常,我们会将普通子弹和魔力子弹以二比一的比例混装在一个弹匣里。”她拿起一枚黑色弹头的子弹,放在掌心。它看起来更沉,更不反光。“一方面,节约珍贵的魔力弹药。另一方面,”她又拈起一枚黄铜子弹,两颗子弹在她手心里,像一对截然不同的孪生兄弟,“普通金属弹头虽然无法有效杀伤大部分构造体,但足够的动能冲击和金属射流,确实能迟滞它们的动作,干扰其形态稳定性,为后续攻击或重新部署创造有利条件。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绿色眸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