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润物，孩提时的少年在青石巷弄里追着纸鸢疯跑，书声琅琅穿过四季更迭，时光温吞的流淌着。
可那年大雪封山，家道像断了线的纸鸢般急转直下。
破败的窗户透进刺骨寒风，床榻上的母亲气若游丝，少年跪地泣血，却只求来了一位踏雪而来的老者。
老者鹤发童颜，白袍不染纤尘，恍若世外的仙人。
他对绝望的孩子伸出手，温言道：“贫道可救令堂，只是天道有序，万物皆有其价。汝可愿？”
孩子哪懂什么代价，只当是遇到了活神仙，拼了命地点头，那是他童年最后一次见到那样干净的雪。
岁月一晃，恍若隔世。
昔日的稚子已身着绯红官袍，金榜题名，春风得意。仕途顺遂得不可思议，母亲虽常卧病榻却也安稳延寿至今。
他时常会在醉酒后感念当年那位仙人，觉得那是上苍对他最慷慨的馈赠，是一切幸福的源头。
一日，他在高楼凭栏远眺，满城灯火映着他满足的笑意，人生仿佛圆满得再无缺憾。
忽地，一阵心悸。
一只苍老却并不干枯的手，如摘花般轻柔地探穿了他的胸膛。
没有剧痛，只有彻骨的凉意。
他缓缓低头，看着那只这从背后穿过心脏的手掌——掌纹细腻，指节修长，正如记忆中那个大雪天伸向他头顶抚摸的手一模一样。
而其身后传来一声慈悲的叹息，男子嘴唇翕动，喉头涌出血沫，眼里的灯火瞬间死灰。
....
随着名为无垢道人的存在被生生抹去，束缚着灵天的困龙锁亦如同失去根基的浮萍，顷刻消散。
“扑通。”
失去了支撑，灵天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身躯像是一袋烂泥般重重跌坐在地。
“哈……哈……哈……”
剧烈的喘息声犹如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他此刻的模样狰狞至极，原本苍白的皮肤如今更像是干裂的瓷器，密密麻麻的裂纹爬满全身，甚至蔓延至面颊。
那裂纹中渗出的并非鲜血，而是尚未散去的、充满了毁灭与神圣气息的金色灵能光辉。
痛。
并非肉体撕裂的痛楚，而是更深层、源自灵魂深处的异样折磨。
灵天死死抱住脑袋，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过猛，竟深深扣进了头皮之中，即使指甲翻卷也浑然不觉。
此时若是掀开皮肉就能看到，他的颅骨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蠕虫在疯狂穿行、啃噬。
那是属于【帝皇】赐予的灵能——来自另一个宇宙亚空间的狂暴力量，在这个修仙世界留下的残酷“痕迹”。
与此同时，一股庞杂而阴冷的记忆洪流，毫无征兆地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心灵。
『青石巷弄……断线的纸鸢……大雪天里伸向头顶的那只手……心悸……穿胸而过的手掌……』
那是一名凡人秀才临死前最为绝望的记忆，伴随着从无垢体内溢散出的、并未完全消散的滔天怨念与恶欲，如决堤江水般灌入灵天的识海。
那是足以令正道修士瞬间走火入魔、道心崩坏的剧毒。
“呃……呃啊……”
灵天双目翻白，却硬生生咬着牙关没让自己昏死过去。
所幸，他本就是个满手血腥、在此道沉浮数十载的邪修。
比起那些温室里的正道花朵，他的神魂早就在阴谋与杀戮中，被侵染的漆黑如墨、坚硬如铁。
这股足以逼疯常人的恶念，在他那浑浊不堪的识海里翻腾了几圈，竟是被他以更凶戾的性情生生压了下去。
“呕——！”
他猛地躬身，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在了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那血液并未渗入泥土，反而像是某种活物般在地面跳跃了两下，随即迅速凝固成暗黑色的晶体，而那上面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寒气。
等吐出这一口污血，灵天眼中的涣散终于稍稍凝聚，恢复了几分清明。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个一直被他屏蔽的金色光幕，再次因接连不断的提示音而强行挤入了他的感知。
【系统提示：恭喜群成员‘灵天真人’成功战胜【苍天问】世界一级红色威胁个体——天命反派‘无垢道人’！】
【世界线偏移度大幅增加……因果律扰动修正中……】
【奖励结算：获得10点互助值。英雄的壮举值得铭记，望再接再厉，早日完成拯救世界的重任！】
短暂的静默后，聊天群的消息列表如同开了闸一般疯狂滚动起来。
【爱莉希雅】：？
【虎杖悠仁】：？
【白厄】：？
【加里翁】：呵。
【赛文】：好快。从红名警告发出到现在，只过去了两分四十七秒……
但灵天此时哪有心情去理会那些漂浮的文字。
多年的亡命生涯让他养成了铁一般的本能——战后无论多痛、多累，第一件事永远是确诊自己的状态。
他颤抖着操控神识，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状态。
经脉……断了七成。
气海……一片狼藉，枯竭如干涸河床。
原本就虚浮的根基此刻更是破败不堪，那一战透支了他所有的潜力与寿元。
灵天的脸色随着内视的深入，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难看，直至最后化为一片惨白。
而另一边，全然不知此处惨状的聊天群内，气氛却因这“胜利”的消息而显得格外欢快。
【爱莉希雅】：哇！真的赢啦？好厉害呀灵天♪！虽然不知道那个叫无垢的家伙具体有多强，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聊天群直接弹出那种猩红色的警告框呢~ 看起来一定是个超级大坏蛋吧？
【虎杖悠仁】：我是不知道修仙世界的战力体系到底怎样啦，但既然挂着“天命反派”这种词条，那妥妥的就是阶段性BOSS啊！按照漫画套路，这就算不是最终BOSS，也是个卡关的大怪，灵天大佬居然不到三分钟就单刷了？！NB！
【白厄】：嗯嗯！大家真的都好厉害……我也要像灵天大哥一样，努力变强，然后就能保护更多的人了！
【虎杖悠仁】：别啊！@白厄！千万别卷！现在群里公认的菜鸟只有我和你了，你要是也进化了，我不就稳坐倒数第一的宝座了吗！那是何等的羞耻play啊 ，QAQ。
【白厄】：诶？这……可是我想帮上忙……
【赛文】：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赛文】：虽然诸位都是新加入的同伴，但灵天群友加入仅仅半日，便让这一成不变的群聊系统出现了如此多的新变化。
【赛文】：无论是此前不惜代价帮助那位迷茫的命运之子，还是此刻更是雷霆出手，铲除了那个所谓的天命反派……
【赛文】：虽然系统只透露了只言片语，但也提到这大幅增加了世界的良性偏移度。我想，即便尚未见面，我也能大概描绘出灵天群友的模样了——
【赛文】：你一定是一位平日里虽然不苟言笑，但内心充满了正义感、既心善又被命运深深眷顾的好人吧。
好人？
正义感？
被命运……眷顾？
灵天半瘫在碎石堆里，神识看着光幕上那一连串充满了“光辉”与“热忱”的赞美之词，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他是一个杀人如麻、抽魂炼魄的邪修。
此刻，他却被一群异世界的“英雄”们，像众星捧月一般，冠以“好人”的桂冠。
“呵……呵呵……”
灵天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干涩的惨笑，身体向后一仰，呈大字型直挺挺地躺在冰冷僵硬的荒地上。
断臂的血已经止住了，但心里的窟窿却像是漏着风一样，涌现出层层情绪。
他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片依旧灰蒙蒙、仿佛永远也透不下光亮的天空。
“好人……多么……（讽）刺的词啊……”
“这就是……所谓的……眷顾吗？”
随后一声清脆碎响，自他丹田深处骤然传来。
而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是他赖以生存、在这个吃人的修真界挣扎求生数十载的唯一依仗。
他的金丹，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