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凛乃说完那句话之后,原本只是“寒冷”的部室,瞬间变成了“真空”。
雪之下雪乃脸上的表情,在听到“妈妈”和“阳乃姐”这两个词的瞬间,彻底冻结了。
那一丝刚刚浮现出的、微不足道的动摇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的厌恶、深深的嫉妒、以及某种无法言说的屈辱的复杂神情。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除了……母亲和姐姐?”
她重复了一遍凛乃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是啊!”凛乃还没察觉到死神已经把镰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依然傻乎乎地点头,“毕竟是一家人嘛……妈妈她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粘着她……阳乃姐虽然喜欢捉弄人,但也只有她会陪我玩……”
“闭嘴。”
这一声“闭嘴”,不再是之前的冷漠,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仿佛玻璃被划破般的刺耳。
雪乃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吱嘎”一声惨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义弟兼竹马,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恶心。”
她吐出了这个词,让凛乃的心咚地一跳。
“真是……太恶心了。”
她向后退了一步,仿佛凛乃是什么携带了致命病毒的传染源。
“原来如此……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单纯的变态和无耻,没想到你已经扭曲到了这种地步。”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满满的恶意。
“十五六的人了……还在像个没断奶的婴儿一样,依附在母亲的怀抱里吗?还在被姐姐当成宠物一样玩弄吗?这就是你所谓的‘纯洁’?这就是你所谓的‘没有社交’?”
她一步步逼近了过来,室内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如同敲击在少年心头的丧钟。
“你不是‘纯洁’,雪之下凛乃。你只是被驯化了。被那个家……被母亲和姐姐彻底驯化了。”
“而且……”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那是张非常帅气但被刻意用凌乱的头发与黑色粗框眼镜遮挡的脸——此刻在她眼里,这张脸似乎也成了某种罪证。
“你居然还能一脸自豪地说出这种话……除了她们以外?呵,这算什么?你是想告诉我,你是她们专属的吗?还是说,你在向我炫耀,你依然可以毫无廉耻地享受着我所……我所厌恶的那种‘控制’?”
她的话语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少年话语中隐藏的在她看来最丑陋的一面。
凛乃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他只是想说自己已经改变了,为什么会变成“被驯化的狗”?为什么会变成“专属玩物”?
哪怕是好脾气如他,也在刹那之间心生怒火。只是他很快就将这份愤怒压制了下去。
他试图温和地讲道理,毕竟,雪乃不是最主张正确的吗?只要耐心地去解除误会……
“请你冷静一下,雪乃姐!我只是说……”
“不要叫我的名字!”
她厉声喝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从这一刻起,禁止你用那张嘴喊我的名字。一想到你这张嘴曾经……曾经……”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不堪的回忆,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但那绝对不是害羞,而是愤怒到了极点的表现。
“曾经做过什么,或者是现在还在做什么……我就感到反胃。”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冷的面具。但少年依然能看到她眼底那尚未平息的风暴。
“听好了,那个东西。”
她用一种宣判死刑的口吻说道。
“在这个部室里,你就是空气。不,是比空气更低等的存在。如果你敢把你那种……带着母亲和姐姐味道的气息沾染到我身上,哪怕是一点点……”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窗外。
“四楼。虽然不高,但如果不巧头着地的话,应该也能死得很彻底。”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坐回椅子上,拿起书挡住了自己的脸。
但凛乃分明看到,她拿书的手在微微颤抖。
部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夕阳的余晖已经从金黄变成了刺眼的血红,将雪之下雪乃那张冰冷而充满鄙夷的脸庞映照得如同某种审判世人的神像。
她刚刚否定的并不仅仅是雪之下凛乃的存在,而是否认了他的人生,他的家庭,他所珍爱的那份【亲情】。
如果是平时,如果是被骂“笨蛋”、“变态”或者“废物”,他大概会嘻嘻哈哈地打个圆场,或者干脆躺平任嘲。毕竟他是个以“只要结局OK就OK啦”为信条的男人,面子这种东西,多少钱一斤?
但是。
唯独这件事。唯独她口中的“那些人”。
那是把还在襁褓中的他用温热的怀抱和甘甜的乳汁将其抚养长大的人。那是虽然总是捉弄他、却在关键时刻总是挡在他身前的人。那些是,在从小到大的人生里从未缺席过,一直陪伴在他的成长中的人——和半路离开的雪乃完全不一样。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呢?”
凛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死寂的部室里,这声音却清晰得可怕。
雪乃微微皱眉,似乎没听清,或者是不屑于听清:“什么?”
“我说……那你要我怎么样呢,雪之下?”
凛乃不再叫她“部长”,也不再叫她“雪乃”,甚至连敬语都扔到了九霄云外。
“把我赶出这个家?流落街头?死外头吗?跟妈妈绝交?跟阳乃姐绝交吗?这就是你所谓的‘独立’吗?这就是你所谓的‘不被驯化’吗?”凛乃的语气仍然平静,但是语气词流露出来的颤音还是暴露了那份愤怒。
他缓步上前,靠近了雪乃,眼神中流露出压抑的愤怒:“在你的逻辑里,只要是对自己好的人,只要是亲近的人,就一定是在‘控制’吗?只要接受了别人的爱,就一定是被‘驯养’了吗?你对感情的理解就这么贫瘠吗?除了支配和被支配,你的世界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正常的温情吗?”
“你……”雪乃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手中的书已经被捏得变形了,“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她们……”
“你难道懂吗?”凛乃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的话。
雪乃的脸色变了,她放下书本,似乎准备反驳。
“拒绝所有人,推开所有人,把所有试图靠近你的人都当成敌人,把所有的善意都曲解成恶意……这就是你所谓的‘高洁’吗?”凛乃指了指空荡荡的教室,指了指她身边那片如同真空般的孤寂领域,“像你这样,跟全世界冷战,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一个人缩在这个壳子里自以为是……这就叫‘正确’了吗?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生存方式,这就是你所谓的‘未被驯化’……”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转身,他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然后将门关上。
凛乃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了教室门口。因为他知道,屋子里的少女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感到不安,那是一种不被认可,被抛弃的不安。如果自己真的这样一走了之,事情就真的不可挽回了。
屋子里非常安静,想来雪乃应该没有哭吧。
真是的,明明已经决定要和她重归于好,究竟是哪里做错了呢。
唉,烦死了。
他想。
但是怎么办呢?
雪之下雪乃是他的家人,是他的姐姐,是他的青梅竹马。小时候少不更事不是亏欠的借口……至少那份互相关怀,是切身感受到的,是如此的温暖。
老实说,凛乃其实是有觉察到的,雪乃其实是对母亲的约束很有意见的,她想违抗母亲的安排走出自己的道路,却又总是不自觉地去模仿阳乃——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雪乃对他竟然有这么大的意见。
这种意见并非来自于童年时候的黑历史,而是一种……嫉妒?这听起来和那个永远正确的雪乃八竿子都打不着啊!
不知不觉间,放学的时间将至,自己也不要一直在这里干坐着吧。
要不等雪乃出门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多尴尬——
“gili gili eye gili~ gili gili mind~”
手机铃声唐突响起,吓了凛乃一大跳。他一句卧槽没忍住脱口而出,整个走廊都听到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发现是雪之下夫人的电话。
“喂?妈?有什么事吗?”
凛乃接了电话,有些奇怪。
毕竟他等一下就放学回家了,有什么必要在放学前特意打一个电话过来?
“凛乃,今天放学你直接去雪乃那里去住。”雪之下夫人一句话,让凛乃瞠目结舌。
与此同时,活动室里雪乃的手机铃声也响了起来。
“……妈,是不是有点不方便啊。”
凛乃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道。
尤其是今天啊!
刚刚好感度直线坠机了啊喂!
“你没有看新闻吗?修卡抢劫案。一群扮着修卡模样的劫匪,四处劫掠,加上模仿犯罪的话,全国已经有数十起了。说不定比之前的路飞系抢劫案还要可怕。雪乃一个人住在外面,我不放心。”雪之下夫人说道。
“那就没有办法了。好吧,我知道了。”凛乃利落地应答道。
雪之下夫人的电话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然而凛乃对于母亲大人的决断,往往是有着相同的判断,和近似的决定。因此他也从来不费口舌去和母亲大人争辩。
反正是自己认可的决定,至于过程如何重要吗?结果OK就OK啦。
但或许对于雪乃来说,这就是自己被“驯服”的罪证吧……真是的,靠着反抗家庭的权威来体现少年的独立性这种事,一般只会出现在小说里吧?
还得是青春文学那种。
不过扮作修卡去抢劫吗……很难想象这是特摄粉丝能干出来的事儿。太抽象了。只能说人穷志短,经济下行什么奇葩犯罪都有。
“真可惜,今天晚上吃不到怀石料理了。”凛乃叹了口气,“阳乃姐在做雪乃姐的思想工作吗?”
“周末的话可以回家来吃。”雪之下夫人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雪乃就拜托你了,凛乃。我知道,你是能独当一面的,只是你从来都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而已。”
听到前面,凛乃还会心一笑,可听到后面他立刻严肃起来。
“妈你说什么呢,我哪有那么厉害。我要有那么厉害至于被人像陀螺似的那么欺负吗?”凛乃吐槽道。
“知子莫若母啊。”雪之下夫人说道。
“好了好了,妈。可以了。你夸得我已经晕晕乎乎了。你和阳乃也要注意安全啊。”凛乃说道,心里不无担忧。
“我知道,你放心好了。那就先这样。”
雪之下夫人说着,挂断了电话。
凛乃看着手机,又看了看活动部室,刚刚的电话铃声恐怕已经暴露了自己其实一直没走的事实。
见室内已经没有了声音后,估摸着雪乃已经接完电话的凛乃,装作是没事人一样走了进来。
雪乃手里紧紧握着手机,脸上还挂着霜,冷着脸看了过来。
“那个……”
“既然是母亲大人的命令,我也不好说什么。姑且事先说明,我好歹是有练习过合气道的。你则是不折不扣的体育废柴吧,每次体测都是勉强及格。我们两个住在一起,倒也是能互相有个照应,呵,母亲大人真是对你太过信任了,也不知道到时候是谁保护谁。”
雪乃率先开口,用很有雪乃风格的发言,把之前对峙的尴尬局面不动声色的翻篇了。
不过,明明把我说的一文不值,结果却连我体测成绩都一清二楚吗?雪乃姐你真是一个不坦率的家伙啊……虽然我也差不多就是了。凛乃心里吐槽了。
这大概就是很……很雪之下家的风格吧。
“我会保护雪乃姐的。放心好了,关键时刻我会用自己帅气英俊的脸替她去挡拳头的。”凛乃撇撇嘴,自动过滤掉人身攻击部分后回答道。
“还有,如果你胆敢对我做奇怪的事……”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啊!你上初中的时候不也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嘛!我没做过奇怪的事吧!”凛乃喊冤道。
“哼。我姑且相信你已经改过自新了。”雪乃冷淡地说道,“所以我们先去超市采购必要的食材好了。以及你的生活必需品。”
虽然在言语上表现出了抗拒,但行为上却如此温柔……凛乃想,所以他才会无可避免地被这样的雪乃“捕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