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第几次婉拒那些并不紧急的维修请求。
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有五十多份。
看着申请单,我想有多少是真正需要我去维修。
作为一年级生,一切像被按下了加速键——突如其来的获奖光环、四面八方涌来的过高期待,还有那些始料未及的非议,全都劈头盖脸砸下来,让人措手不及。
那天在学生会办公室。
当我再次对一位三年级学长说出“请按流程提交申请”时,身后立即传来了毫不掩饰的议论。
“现在的新生可真难请。”
我忍着怒火。
耳边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秋日特有的、渗入骨缝的凉意。
当晚,校园论坛匿名板块那个被顶到热帖第一的讨论,标题刺眼地跳进视线。
「那个高一的清濑,现在架子可真大。」
下面的回复像潮水,一浪接一浪。
“连橄榄球队学长亲自去请都被拒绝了。”
“不就是个机器人大赛冠军嘛,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现在的新生都这么目中无人吗?”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房间里瞬间寂静,只剩下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桌上堆积的维修申请单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最上面是吹奏部故障两周的功放设备,下面是游戏社罢工的电脑,还有排球部卡壳的发球机。
每一张单子背后,都有一个比我年长的学长学姐,每一道目光都让身为高一新生的我脊背发僵。
被误解的滋味,我早就尝过。
但网络这个巨大的放大器,让负面声音无孔不入,轻易就能把人拖进无助与愤怒的漩涡。
起初我还试图匿名解释,很快便发现。
他们不在乎真相,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靶子。
所以,我换了一种方式。
利用这些年自学的、不算太见得光的技术,我悄悄锁定了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账号,挖出他们在其他平台上的斑斑劣迹,截图,打包,匿名扔回论坛。
看着他们被自己说过的话反噬,在众人的追问下狼狈不堪,我承认,那一刻心里划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现实中的正面挑衅确实少了。
但他们学会了更隐蔽的方式——在我经过时戛然而止的交谈,或是在背后久久停留、意味深长的目光。
我不后悔。
如果不是当初一时兴起钻进这些技术里,现在的处境或许更糟。
网络上那些校园暴力的案例,我看得够多了。
手机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
是初中时要好的同学发来的消息。
“看到论坛上的帖子了,你还好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他们不会明白,一个高一新生,要同时扛起学业、社团,还有这些莫须有的重量,是什么滋味。
远藤的困境,则以另一种形态在校园里悄然蔓延。
他在文学社的官方账号下,看到了自己的照片——那是一张他在社团活动中略显疲惫的侧影,配文却写着。
“今天又被远藤老师指导了,果然天才的思维和我们不一样。”
底下几十个赞,还有一连串意味深长的“嘻嘻”、“懂了”、“膜拜”。
更让他窒息的是,有人把他初中时一篇稚嫩到可笑的习作翻了出来,逐字逐句“解读”其中的“深意”。
那些他自己都快遗忘的文字,被强行赋予了从未想过的宏大寓意。
深夜,远藤一遍遍刷新页面,手指悬在键盘上,颤抖着,却打不出一个字的辩白。
“请不要赋予它那么多它本不具备的意义。”
——那天在文学社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如今成了校园里的流行语。
有人用它调侃任何试图认真讨论的人,有人把它设作个性签名。
远藤看着这些,感觉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被剥离、扭曲、消费,而身为高一新生的他,只能站在原地,无力阻止。
雨宫的处境,更加微妙。
她没有公开说过什么,但缺席天文社活动的记录,却被详细列在一张公开的考勤表上。
那张表最初只为方便管理,如今却成了她“疏远”与“背叛”的证据。
天文社的LINE群里,对话若有所指。
“看,雨宫又去模拟商业社了。”
“人家现在可是红人,哪有空跟我们这些看星星的混。”
“毕竟是含‘金’量很高的二等奖嘛……”
没人直接@她,但她每条都看到了。
最刺痛她的,是曾经最好的观星伙伴发来的私信。
“如果你真的决定退出,至少亲自告诉大家,而不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盯着屏幕,想起上周模拟商业社会议上,指导老师欣慰的那句“能者多劳”。
她现在确实是“能者”——能写计划书,能分析财报,能面对众人侃侃而谈。
可这些“能”,正一点一点,吞噬着她曾经珍视的、仰望星空时的宁静。
就在我们各自被这些有形无形的绳索缠绕时,学生会的通知让一切雪上加霜。
为在校庆上充分展示“学校荣誉”,学生会指定我们三个高一新生共同负责“创新成果展区”的布置。
消息一出,论坛再起波澜。
“学校这是要力捧这三个新生啊。”
“人家是一个团队的,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别掺和了。”
每天放学后的布展时间,变成了一场公开的、沉默的演出。
我们在各式目光的注视下工作——好奇的、期待的,更多的是无声的评判。
“说明牌应该放在左侧。”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余光瞥见窗外有人举起手机。
“灯光角度需要调整,反光太严重了。”
远藤推了推眼镜,视线刻意避开我,落在冰冷的展柜上。
“展品介绍的部分……我来负责吧。”
雨宫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始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资料。
我们像三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精确、机械地完成指令,却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触及真实的交谈。
展台中央,那座代表过往荣光的奖杯在射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它本该是骄傲的勋章,此刻却像一座沉默的墓碑,拷问着我们的现在。
在这些看似平常的共处里,我注意到。
远藤总会不自觉地与前来“视察”的学长学姐保持一步以上的距离。
雨宫接电话时的语气越来越像AI合成的客服音。
而我,则在每次开口前,都习惯性地在脑中预演三遍——不是傲慢,是怕了。
怕任何一个字,成为新的靶心。
最后一次布展结束,我们不约而同地留到了最后。
远藤站在窗边,望着校园里渐次亮起的路灯,镜片上倒映着零星光点。
雨宫一遍遍整理着早已整齐的展品,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梦。
我则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奖杯上,思绪飘远。
“我们……”
雨宫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脆弱。
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远藤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询问,也带着同样未说出口的疲惫。
“还有多久校庆?”
我换了个安全的问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二十五天。”
远藤准确地报出数字,仿佛每天都在倒计时。
展厅重归寂静。
三个高一新生站在尚未完全布置好的荣誉之间,相顾无言。
窗外的夜色,正沉沉压下来。
周末,去白鸟家吃完饭,她提议在附近走走。
回去的路上,暮色像稀释的墨汁,缓缓晕染天际,街灯一盏接一盏醒来。
白鸟放慢脚步,手指绕着围巾的流苏,一圈,又一圈。
“那个……”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声问。
“初中同学把论坛上的讨论发给我看了。你和远藤、雨宫,最近好像……被议论得很厉害。”
我点点头,目光追随着脚边一颗被踢动的石子,看它滚进路边的草丛。
“我用了点技术手段,”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查到了那几个闹得最凶的。把他们以前在其他地方发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现在他们自身难保。”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所以,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说到底,我是免费维修,虽然学校会给点学分……但我不欠谁的。”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围巾的流苏在她指间停顿。
“那远藤和雨宫呢?”
“不清楚。”
我摇头,“我们最近……没细聊。不过经过我这么一闹,那些人应该会收敛些。”
“时间会冲淡一切。”
我望向远处明明灭灭的霓虹,声音低下来。
“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就只能等着被遗忘。所以,就这样吧。”
白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安静地走了一段,她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可是……”
“知道了知道了。”
我不耐烦地摆摆手,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我会小心的。”
没听到她跟上的脚步声,我停下,回头。
她站在原地,暮色模糊了她的轮廓。
忽然,白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我疑惑。
“我现在这样,”她歪着头,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是不是特别像唠唠叨叨的老妈子?”
“而且你居然没像以前那样,说些‘不用担心’之类的耍酷的话。”
我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也忍不住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人总是会变的。”
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融进晚风里。
风从河面掠过,带来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凉。
我们并肩站在河堤边,看对岸的灯火跌进漆黑的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我讨厌说谎,讨厌给出虚假的期待,这大概是我的底色。
当然,为了生存除外。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永远坦率,哪怕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够美好。
“喂。”
白鸟忽然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
“嗯?”
“你该去剪头发了,”
她指着我的额发。
“都这么长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分明一点也不长。
“好~知道了,我会的。”
敷衍得毫无诚意。
“看,又开始说这种敷衍的话了。”
白鸟佯装生气,鼓起腮帮子,下一秒却模仿起美惠阿姨的语气,惟妙惟肖。
“‘一点都不可爱!’”
我低下头,河面上我们的倒影挨得很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看着她佯怒的侧脸,我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秋夜的凉意透过外套,一丝丝渗进来。
但这一刻,心里某个角落,却意外地、缓缓地,漫开一点真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