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谁?”“我的一个……朋友,她会帮忙向你介绍这个学校。顺带一提,她是这里的心理咨询师……哦,原来她早就来了。”就在这时,一阵轻快得与这灰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不成调的、几乎听不清歌词的哼唱,从侧边一条通往内廊的通道口传来。脚步声的主人很快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女孩,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娇小却充满活力。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白色连帽卫衣,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她脖子上围着的一条鲜亮的樱桃红羊绒围巾,即使在光线不佳的大堂里,那抹跳脱的红色也像一小簇温暖的火焰,瞬间点亮了周遭的灰暗。围巾松松垮垮地绕了几圈,末端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手里提着一个半满的小桶,里面是白色的涂料,另一只手抓着一把刷子,显然正在参与墙面的修补工作。然而她的神态却像是在进行什么有趣的艺术创作,而非枯燥的体力劳动。“啊呀,这里还有一点没刷匀呢。”她自言自语道,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天然的甜润,像山涧里叮咚的溪水。她完全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兀自踮起脚尖,努力将刷子伸向墙面剥蚀痕迹边缘一小块颜色稍浅的地方。专注的小脸微微仰着,鼻尖因为用力而轻轻皱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刷得极其认真,动作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轻盈感。刷子在墙上涂抹时,她甚至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弧度。那份专注和投入,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明亮而纯粹的光晕里,仿佛自带柔光滤镜,与周围潦草的环境形成了奇异的反差。“这样才对嘛!”她满意地小声嘀咕了一句,退后一步想看看效果。就在退步时,脚不小心踢到了放在地上的涂料桶边缘。“哎呀!”她轻呼一声,身体微微踉跄了一下。红色的围巾随着动作扬起,末端恰好扫过刚刷过、还未干透的墙面,蹭上了一道刺眼的白痕。“糟了糟了!”女孩立刻手忙脚乱起来,脸上那点小小的得意瞬间被懊恼取代。她慌忙放下刷子,试图用没沾涂料的手腕内侧去蹭围巾上的白点,结果反而把白色颜料在鲜红的毛线上蹭开了一小片,像晕染开的水渍。她心疼地“啊”了一声,秀气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看着那片污渍,表情既委屈又有点滑稽的苦恼。就在她低头和围巾“搏斗”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终于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我们。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仿佛盛着夏日晴空的杏眼瞬间睁得圆圆的,充满了纯粹的惊讶,脸颊也因为刚才的笨拙和突然发现旁观者而迅速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半秒,那眼神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熟悉感,但随即被纯粹的、带着点羞涩的善意笑容取代。那笑容毫无阴霾,像阳光穿透云层,瞬间驱散了她自己小小的窘迫,也仿佛给这冰冷空旷、尚在修复中的大堂注入了一股鲜活的生命力。“教、教授!您回来了!”她先是看向奕颢老师,声音带着点被抓包的慌乱,但依旧清脆。然后,那双明亮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友善,再次转向我,笑容又扩大了几分,露出两颗小小的、可爱的虎牙。“啊,还有……新同学?”她歪了歪头,语气里是毫不作伪的热情和欢迎。“我记得我曾建议您不要离这些工业制品太近了,爱希小姐。你应该多考虑考虑你的肺病。以及……”“知道了……”她被老师说教的样子就像一个犯错的孩子……等等,这是我的心理咨询师?“是的。这位就是你的心理咨询师,爱希——乙协会脑部与情感组织协会二级会员。所以就像我常说的,千万不能以貌取人。”我也没有以貌取人啊。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孩子真的可以治我的病吗……那孩子正悄悄地打量着我,天真的,孩童般的眸子里却蕴含着我读不出来的东西。“好啦,新同学。我带你去参观一下学校!”说着,爱希踮起脚尖,拉住了我的手。“不要害羞嘛。”爱希的手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热情,轻轻一拽就把我从原地拉走。她语调轻快,仿佛刚才围着巾上的小事故和被抓包的羞涩从未发生,只有那抹蹭在鲜艳红围巾上的白色涂料痕迹,像个小勋章一样,无声地记录着她的笨拙与活力。她拉着我穿过尚在修缮、弥漫着淡淡石灰味的大堂,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蹦跳起来,红色的围巾末梢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活泼地摆动。那抹亮色在灰扑扑的环境里格外醒目,仿佛她走到哪里,就把一小片阳光和暖意带到哪里。“这边走!”她指向侧边那条之前传来脚步声的通道,声音清脆如铃,“我们先去东翼看看,那边的教室窗户特别大,下午阳光洒进来的时候,金灿灿的,可漂亮了!不过现在嘛……”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可爱的鬼脸,“还在刷墙呢,有点乱糟糟的。”通道里光线略暗,但她似乎对这里熟稔无比,脚步毫不停顿。她一边走,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指点着:“瞧那块墙?这是我昨天刚补好的!是不是很漂亮?”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教授老说我毛手毛脚,哼,刷墙我可是有进步的!”“这里算是教学楼吗?”走出通道,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来到一条连接几栋建筑的走廊。外面似乎是一个庭院,但同样能看到脚手架和堆放的材料。爱希指着不远处一栋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建筑:“那边是图书馆!虽然里面好多书还在整理,教授经常泡在里面……嗯,像个老学究。”她模仿着奕颢教授严肃的表情,但说实话学得一点也不像。她拉着我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边走边介绍着沿途所见:这里是未来的活动室框架,那里是通往食堂的路。她说不过食堂的灶台还在修,我们最近都吃外卖……远处那片空地据说规划了小花园“我打算种点向日葵,金黄金黄的……对了!”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我,那双清澈的杏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友善,仔细地打量着我,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新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爱希!刚才太着急拉你出来,都忘了自我介绍了,真不好意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脸颊又飞起淡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明亮坦诚地注视着我,似乎在等待一个名字,好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友谊落到实处。“落山岚。”我没有用我的笔名。在过去我还常常用“渃”称呼自己。然而现在,我开始反思自己是否还有能力写作。失感……是的,我现在还是很难感受到快乐、痛苦、悲伤、愤怒。在我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只能靠着记忆里那点对“情绪”的记忆苟延残喘。我抬头望着她,回应我的又是那张天真无邪的笑靥,但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她听到我的名字的那一瞬间,似乎愣了一下。她似乎觉得自己的停顿有点奇怪,又或者并不在意那瞬间的走神,重新拉起我的手,指向走廊尽头一扇挂着朴素木牌的门,牌子上似乎写着几个字,“走,带你去看看我的‘秘密基地’……啊,不对不对,”她赶紧改口,调皮地眨眨眼,“是我的心理咨询室!虽然也还在整理,但已经有点样子啦!保证比外面这些工地温馨一百倍!”她的声音充满活力,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邀请,拉着我,像一簇跳动的温暖火焰,我们穿过学院中央的沥青路,道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和植被。爱希向我指了指远处的建筑群——她说那些被树林包裹起来的房子就是我的家了。看来那里就是宿舍楼了。爱希说她还有事情要忙,要我下午再去找她。这时,老师忽然给我发了消息。“渃,这是你的证件和资料。前台那边有登记……对了,你觉得爱希小姐怎么样?”“挺开朗的。”我有些敷衍地回复道,毕竟我和她相处的时间不长,我打算过一段时间再跟老师细聊。……现在是下午三点,我瘫倒在宿舍的床上。办理的手续相当复杂,等等……心理咨询师……靠,但愿还来得及。我在学院里弯弯绕绕,几经周转后再次来到了那条走廊。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就是心理咨询室了,我想。忽然间,眼前的木门被轻轻的打开了一条口子。然后,一名女性从房间里出来……爱希?不,不是她。我回头看着那人的背影,她的身材更为纤细……那是谁呢……对了,是她,那个在医院当帮工的女孩,她怎么会在这?我心里有很多疑问,但当我想叫住她时,那个女孩已经消失在走廊了。“你在看什么呢!”爱希的声音让我从犹豫中惊醒,她的声音中夹带着几分怒意。“你看看都几点了!太阳都下山啦!”随后,我被她蛮不讲理地拉进房间里。房间确实如她所说,比外面“工地”般的环境温馨许多。墙壁是新刷的米白色,角落里随意摆放着一株生机勃勃的绿植,窗边的小桌上甚至插着一小束明黄色的野花,和外面灰扑扑的修缮景象形成鲜明对比。不过,依然能看出这是临时布置的——几个文件箱靠墙堆着,桌面上散落着一些纸张和零食,透着一丝爱希特有的“不拘小节”。“来来来,坐这里,别客气!”她热情地把我引到一张看起来最舒适的椅子前,自己则轻巧地跳坐到对面。仿佛我的迟到对她来说已经烟消云散。她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MCCB -(MATRICS Consensus Cognitive Battery)”的字样,与她此刻轻松随意的姿态有些不搭调。“教授说你最近感觉有点……嗯,‘失感’?”她歪头看着我,清澈的杏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好奇,没有丝毫评判的意味,“别担心,我们今天先做个小测试,就像玩游戏一样,了解一下情况好不好?这个呢,就是一套专门用来评估认知功能的工具,看看我们的小脑袋瓜各个零件运转得怎么样。”她调皮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容里带着安抚的意,仿佛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好。”我简短地回应。“那我们开始啦!第一部分是注意力和处理速度哦。”她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印满数字和符号的纸,声音依然清脆悦耳,但语速放慢了一些,带着一种引导的专注,“很简单,看到这些数字了吗?我会念一串数字,你要倒着复述给我听,比如我说‘1、2、3’,你就说‘3、2、1’。明白了吗?”“嗯。”我点点头。测试开始了。爱希念数字的速度适中,清晰准确。她一边念,一边用那双大眼睛观察着我的反应,眼神专注而明亮。每当我说完一组,无论对错,她都会立刻给予一个积极的反馈:“很好!”、“对啦!”,或者一个鼓励的点头,脸上带着那种仿佛真心为你喝彩的笑容。进行到工作记忆部分时,需要同时记住多个信息并进行操作。我感觉到一丝吃力,她的专业性和她天生的亲和力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她解释复杂的认知任务时,会用“小脑袋瓜的零件”或“大脑缓存”这样孩子气却异常贴切的比喻;记录数据时,神情会瞬间变得专注而认真,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垂落,在专注中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感,让我想起老师那句“不能以貌取人”。然而,一旦任务完成,她又会立刻变回那个活泼的爱希,可能因为我的一个正确回答而开心地晃一晃脑袋,让颈间那抹跳脱的樱桃红也跟着雀跃起来。测试间隙,她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洒在了她刚记录好的评分表一角。“哎呀呀!”她轻呼,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纸巾去擦,动作幅度稍大,那条鲜艳的红围巾末端也跟着扫过桌面,差点把文件夹也带下去。“糟了糟了!”她懊恼地小声嘀咕,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笨拙和苦恼的表情——就像当初沾上油漆时一样。她一边抢救文件,一边用纸巾徒劳地吸着水渍,结果反而把纸巾染得红一片湿一片,场面有点滑稽。“对不起对不起,”她抬起头,脸颊又飞起红晕,对着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教授总说我毛手毛脚,看来我的‘零件’里,平衡系统和手眼协调大概需要返厂检修一下!”她自我调侃着,她快速整理好,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好啦,小事故处理完毕!我们继续下一个‘游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