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在房间里漫开,像一层薄而沉的雾。许是小堇沉默的太久,久到空气都快凝固,祥子才缓缓把搭在额头上的手臂挪下来。
她的指尖蹭过微凉的皮肤,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怎么了?”
祥子的目光落在堇低垂的眉眼上,顿了顿又补充道,“是不想说吗?”
堇苦笑着摇了摇头,身体顺着床垫的弧度慢慢躺下去,和祥子并肩望着天花板上暖黄的吊灯。
“是不知道… 怎么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沙哑的疲惫。
灯光有点晃眼,她伸出手,五指微张,遮住那片光晕,淡淡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把眼底的情绪藏了大半:“我爹啊…总结一下的话,是个生错了时代的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祥子侧过身,手肘撑着脑袋,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没什么朋友,甚至于,如果不是生了我,他或许都不会去赚钱,对他来说,钱好像只是用来让人活着的东西。” 堇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影子在脸上晃了晃。
“他很会玩乐,总能整出点很好的新花样,比如在院子里搭秋千架,教我做能飞的纸鸢,他削的竹子很细很细,却又真的不会断。我就做不到,他还带着我去河边摸鱼,或者用洗洁精和塑料片做出能自己动的小船,那些时候,他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可我经常能从他眼神里看出痛苦,”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迷茫,“他或许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但我也不知道他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曾经不让我写东西,在深夜和我谈了很久,用各种方法让我承认我写的东西没有用。” 堇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
“他让我用笔写个几千字,然后带出去给人看,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为了我写的东西付钱。当时我家住的很偏,我出去一下午,只遇到三个人。我拿回来一点微薄的稿费,好像只有几个硬币,他又说,太少了,养不活自己。”
“他还逼着我练什么武术,” 说到这里,她自嘲似的勾了勾嘴角,“在训我的时候不苟言笑,板着脸,眼神严厉得吓人。我哭的时候,他会说,不许哭,哭解决不了任何事,可玩的时候,却又能带着全家人玩得很开心,把沉闷的家闹得热热闹闹的。”
“生气的时候,就憋着,也不说话,脸色难看得像乌云压顶,却像个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搞得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到他的霉头。”
她的语气渐渐放软,带着点怀念的怅然,“可高兴的时候,又能把家里的气氛炒得热热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意。可他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前,已经不赚钱了。家里的金钱来源,全靠我妈撑着,他一个月,也就赚个三百多块…换算到日元,七千日元的样子。一个月哦。”
“他告诉我,女孩子要学会防身,但是不要去救人。” 堇的声音忽然顿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接着说:“他说,我这点微末功夫,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救人。”
她说完,慢慢把自己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正对着祥子偏过来的脸。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
“祥子。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违背了我爹说的话?”
祥子看着堇那漂亮的粉瞳里,慢慢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泪水,细碎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
但她还在说,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执拗。
“我爹曾经说,保护好自己是最优先的。他希望我活下去。他希望我活着,一直活到自己不想活的那天。”
那泪水顺着她的眼角落到床上。浸湿了一小片床单,堇的话没有停下:“但我现在做的事,没有保护好自己…小祥,我父亲说,没有父亲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去做一个英雄。没有父亲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是牺牲名单上一个冷冰冰的名字。也没有父亲愿意看到自己的父亲为了救别人的孩子,牺牲自己。”
她勉强的扯了扯嘴角:“但我现在有力量呀。我能保护好所有人的。一个人…都不会死。我做的够好吗?”
丰川祥子本来只是想问问堇,她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却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段沉甸甸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酸涩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安静地听着,看着堇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撑着的模样。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或许只是普通人吧。”
她看到堇起身。
“但我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这句话落下后,堇便转身走向卫生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祥子坐在床上,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空落落的发疼。
很快,卫生间里传来水管拧开的声音,水流哗哗地淌着,又被猛地关上,安静了几秒后,又有细碎的水流声响起——是堇在用冷水拍脸吧。
再听到堇的声音时,那里面的哽咽与脆弱已被彻底藏起,变回了祥子熟悉的、带着点轻快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落泪倾诉的人不是她。
“小祥,我睡阁楼啦?”
就在这一瞬,丰川祥子突然心头一紧,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那感觉很淡,却异常清晰——堇好像更远了,不是空间上的距离,是心与心之间的隔阂,像一层薄冰,若不立刻追上,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再也抓不住她。
那是近乎本能的直觉,带着“再晚一步就会失去她”的恐慌。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出了房间,祥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廊尽头,堇正扶着楼梯扶手准备往上走,宽松的衣袖滑落了一截,小臂上赫然印着淡淡的血色。
“啊哈哈,怎么了小祥?这么着急跑出来。”堇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挠了挠头,试图用笑声掩饰,下意识想把衣袖拉下来遮住手臂。
祥子却快步走过去,不顾她的躲闪,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凑近一看。
那不是伤口,是一个浅浅的牙印,边缘还泛着红,血色正是从牙印里渗出来的。
应该是她刚刚在卫生间里哭,不想出声,所以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祥子的目光又抬起来,落在堇依旧泛红的眼尾上,那是再怎么用冷水敷也压不下去的痕迹。心下瞬间了然,酸涩与心疼像潮水般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