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像是抽了风,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土狗,不依不饶地把你从梦里拽出来。
叶佳熙伸手将手机拽到床边,勉强睁开一只眼。
大白光一片刺得人眼生疼,屏幕上跳动着汐发来的消息:
[我有件快递发到你附近的快递站了。]
[能帮我取一下吗?]
[地址发在这里啦↓]
“快递?”叶佳熙嘟囔了句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寻找方才那个破碎的美梦。
一天内拢共就那么短短的美好时光,还碎了一地……
真是吓人的东西怎么着都会在原地等你,可幸福的事情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一样不再回来了。
叶佳熙翻身坐起,抓了抓像鸟窝一样的头发。
快递站不远,只是隔了两道路口,要是走大路的话,姑且得绕个大圈。
要是从中间那个小公园穿过去,倒能剩下不少时间。
————
公园还是老样子。
说是公园,不过也就是夹在两个小区中间的一片绿地罢了,就像是给老城区缝上了块补丁一样。
夏日的清晨多少还带着点凉,阳光穿过树叶照射在地面上,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碎的镜子。
蜿蜒的小径上,几名自带“Bgm”的年轻人正呼哧带喘的跑过,旁边的空地上还有群大爷大妈正在打太极。
叶佳熙对这边的路熟悉的很,毕竟这里可是承载了整个初中三年的记忆的地方。
上学、放学、午休回家,都要穿梭于此。
那时候他觉得,这大概就是通往自由世界的密道。
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从一个被罚站的地方跳到另一个挨骂的地方罢了。
他正低头回忆自己那不算完美的初中生活时,一个有些困惑的声音从身后飘了出来:
“啊~这不是佳熙同学吗?”
叶佳熙怔了下,心想这声音好生耳熟,连同大脑里某个落了灰的记忆片段都在大声嚷嚷。
他转过头,看到一位推着自行车的中年女人。
米色的外套洗得发白,车篮里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看起来装满了东西,兴许是刚买来的菜。
“是你的语文老师啦!”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愈来愈响。
嗯,他想起来了,初中时期的语文老师,姓陈。
叶佳熙刚进初中的时候,算是班里十分标准的透明人,成绩正正好好卡在中央。性格普通,坐在教室中间,最大的爱好就是上课时发呆或走神。
那会儿特摄片或热血动漫还很火,他常幻想自己捡到变身器拯救世界,或是哪天忽然觉醒系统与众不同。
反正越是普通的孩子越是希望自己有所不同啦。
后来一天平平无奇的下午,轮到他值日,主要负责打扫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
和他搭伴的那家伙,捂着肚子说什么:
“兄弟就靠你了,我有急性肠胃炎,这下是真的顶不住了。”
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要是运动会上的一千米赛跑是他,叶佳熙所在的班级早就拿冠军了。
不过他当时还真信了,甚至同情了对方几秒。
“没事,你快去吧。”
然后叶佳熙就“啥比”似的一个人打扫满地的落叶与不知是谁扔的破零食袋。
就在他累得满头大汗,正感动于自己是天下最善良的孩子时,陈老师出现了。
“这位同学很努力吗!你叫什么名字?”
叶佳熙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心想扫个地怎么都惊动老师亲自来视察了?绷紧神经,开口像是得了失语症。
“叶……佳熙。”
“听上去像是女生的名字。”陈老师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你一个人在这里打扫卫生?”
“嗯,跟我搭班的说自己肚子不太舒服所以就没来。”叶佳熙如实回答。
“还真是老实的孩子呢。”陈老师打量了下他。
“你当过班干部吗?”
“没……”叶佳熙直摇头,那个时候班干部还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跟他是八竿子打不上关系的事情了。
“正好。”陈老师拍拍手,像是发现了宝藏。
“我的语文课代表就是你啦!”
好吧,上了这么久学,叶佳熙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从“透明人”这个标签里脱离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说自己有“急性肠胃炎”的家伙其实是逃课去网吧打游戏了。
而他居然还“傻了吧唧”的感动,觉得自己是在连同另一位重病的人一起好好努力呢。
总之,被陈老师点头认可的时候,感觉对方就像是一束微光,照进了他那灰蒙蒙的青春期。
课代表的工作无非就是收发作业,帮老师搬搬书啊。
偶尔会有同学求助:
“课代表,我这假期作业是真没写,你给我放最下面吧,回头请你吃辣条。”
这让他感觉,自己那近似“空气”的人生,总算是有些存在感了。
“陈老师?”叶佳熙从回忆里挣脱出来,神情有点恍惚。
“哎呀,真是佳熙!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一眨眼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陈老师推着车走近,脸上露出熟悉的温和笑容:
“当初我们都说,你们这届是我带过最让人操心的一届。”
叶佳熙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给老师添麻烦了。”
“哈哈,麻烦是麻烦,不过后来再带新学生,反倒是怀念你们那时候了。”
陈老师望向远处正锻炼的老人,语气中多少有些感慨。
“现在的孩子们啊,一个个机灵得很,而且比你们那会儿还叛逆。”
叶佳熙两手背后,低头道:
“我懂我懂,像我们小时候那会儿,娱乐活动都是在公园里面拍卡片,或者提前回家看动画片。”
“您看现在的孩子,个个手机平板不离手,时间过得很快啊!”
想想他像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用父母的翻盖手机听小沈阳的歌呢。
转眼间,大家都开始用手机刷短视频了,就连AI都能全自动作曲了。
时代进步很快,总有人在怀念过去。
“最近过得怎么样?”陈老师收回目光,问出了那个经典的重逢老友问题。
过得怎么样?
叶佳熙在心里想了下:工作勉勉强强,社交基本为零,存款数字不超过五位数,最大的成就是被银发美少女拉着四处打怪。
总结起来还是那种普普通通的感觉吧。
就是换做是谁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马马虎虎?”叶佳熙随口一答。
“你还记得咱们学校那时的话剧社吗”陈老师忽然问。
“话剧社,话剧社!”脑子里的记忆片段又在嚷嚷了。
那是他平淡初中生活里还算有滋有味的一段吧,虽说过程依旧折磨。
当时班里有一个和他玩得不错的兄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迷上了话剧,硬拉着一起报名。
叶佳熙对表演可是一窍不通,纯纯的被抓壮丁凑数。
排演的是曹禺的《雷雨》,非常经典的话剧。
叶佳熙分配的角色是二少爷“周冲”。
天真,冲动,甚至结束有些莫名其妙的年轻人。
和他对戏演“周萍”的是另一个班的男生。两人总找不到那种感觉,台词念得像是背课文。
陈老师要求很严格,无数次地喊停,让他们看看真正的话剧到底是怎么演的。
“记得,排的剧本是雷雨来着。”他说。
“不过效果不太好,后面好像也没有后续了。”
“嗯,可能是我当时对你们的要求太高了。”陈老师微微低头,语气中有股不易被察觉的遗憾。
“总想着就此排出一台像模像样的戏。”
“没有没有。”叶佳熙忙摆手。
“我觉得那段经历还挺有意思。”
“说实话,和一大堆人一起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说的是实话,虽说背台词很辛苦,可这种集体活动一直都很吸引他。
这让他感觉自己是集体里的一部分,不再是傻愣愣地站在一旁看戏的观众了。
“你们毕业后,我一直都没放弃话剧社。”陈老师轻轻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这大概算是我年轻时的一个梦想吧。”
“梦想?”
“是啊,我上学那会儿就特别想站在舞台上演出。后来当了老师,这个梦想就变成了亲手指导一场精彩的演出。”
“看着你们这些孩子在台上认真地念着台词,做着动作,就好像我自己的梦想,借助你们的身影活过来一样。”
“这么一想,我是不是有点自私?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这些孩子身上。”陈老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不会啊。”叶佳熙摇了摇头。
“能一直坚持自己的梦想,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说实在的,在这个碎片化的时代,大多数人早就为了生活忘记了到底什么是曾经的梦想。
能坚守梦想不放弃的,本身也算是一种奇迹了。
“谢谢你能这么说。”陈老师点点头,有些欣慰。
“对了,下周末在云江大剧院,有咱们学校话剧社的演出。”
“你要是没事,能抽空来看看吗?”
叶佳熙没犹豫,脱口而出:
“好,我肯定去,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