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弥呼一边擦着还在滴水的手,一边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出来。
酒虽然醒了大半,但那股子宿醉后的头疼显然让她没什么耐心。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客厅里的这一幕——
苏宇正拿着一支笔递给那个白发女孩,而女孩正趴在沙发上上,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郑重其事地签字。
那场面,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签什么不平等条约。
“哟呵。”卑弥呼挑起一边的眉毛,抱起双臂靠在墙上,“这大清早的唱哪出?签卖身契抵债呢?”
“咳咳咳——”
苏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卑弥呼姐,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他无奈地把那张“项目企划书”收起来,动作快得像是在藏什么违禁品。
“切,我就随口一说,你紧张什么。”
卑弥呼翻了个白眼,目光却并没有从琪亚娜身上移开。
她走近了两步,视线落在女孩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脖颈上。
刚才因为太混乱没仔细看,现在凑近了才发现,这姑娘身上到处都是旧伤。
那一截截露在袖口外的苍白手腕,还有衣领下若隐若现的淤青,在明晃晃的日光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有些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有些还泛着惨淡的紫红,像是一幅画坏了的油彩,涂抹在这个本该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身上。
琪亚娜拿着笔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的刺猬,瞬间僵硬,随后迅速把手缩回了那件宽大的袖子里。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板缝隙,那些关于崩坏兽、机甲、天穹市阴暗角落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
却没有一个字能说出口。
“那个……”苏宇一步跨过来,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中间,“她是……练武的。”
“练武?”卑弥呼一愣。
“对,和我之前那个学妹符华一样。”
苏宇信口胡诌,脸不红心不跳,开始胡说八道。
“好家伙。”卑弥呼瞪大了眼睛,“还真有小师妹下山这一出啊?但这下手也太狠了吧?这都赶上家暴现场了。”
“就是因为太严厉了,受不了才跑出来的。”
“我看她可怜,也没地方去,就先躲我这儿了。”
卑弥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琪亚娜。
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有点像地摊文学,但想想苏宇平时那副老好人的德行,再加上符华那个看似瘦弱实则一拳能打死牛的先例……
就在卑弥呼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一直当鸵鸟的琪亚娜动了。
她从苏宇身后探出身子,对着那个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像是在面对一位敬重的长辈。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认真。
卑弥呼被这一出给整不会了。
她最受不了这种一本正经的礼貌,感觉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
“行了行了,别搞这套虚的。”她大刺刺地摆了摆手,“我就住对门,咱们也算是邻居了,苏宇这臭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就直接大声喊,老娘分分钟过来削他天灵盖……”
她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到了地上那堆碎成渣的实木饭桌上。
“行了,我也懒得管你们这堆破事。”卑弥呼打了个哈欠,转身往门口走,“困死老娘了,回去补觉,没事别来烦我。”
“一身酒气,快回去洗洗睡吧。”苏宇忍不住吐槽,“小心明天上课迟到被扣工资,到时候又来蹭我的饭。”
“啰嗦!”卑弥呼头也不回地竖了个中指,“知道了小鬼!你怎么比我爸妈还烦?还管上我了?”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在飞舞。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琪亚娜还维持着鞠躬的姿势站了好几秒,才慢慢直起腰。
她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粘在那扇紧闭的防盗门上,仿佛想透过那层冷冰冰的金属,再看一眼对面那个红色的身影。
那种眼神太复杂了,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梦,又像是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我……”她转过头看向苏宇,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后……能去找她吗?”
苏宇看着她那副像是流浪猫想讨食又怕挨打的样子,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当然可以。”他走过去把被踢倒的垃圾桶扶起来,“不过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那家伙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一旦缠上你就没完没了。”
“到时候被她拉着喝个通宵,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可别哭着来找我求救。”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琪亚娜一眼。
“话说,按照这边的法律,未成年人应该不能饮酒吧?”
琪亚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那种生人勿近的尖锐。
那层一直包裹着她的坚冰,似乎终于被这屋子里残留的酒气和吵闹声给融化了一角。
苏宇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客厅。
碎掉的木桌、翻倒的椅子、泼了一地的牛奶和玻璃碴,这惨状简直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台风过境。
原本想做点家常菜露一手的计划彻底泡汤了,厨房现在也全是灰。
“……都行。”
“那就还是红烧牛肉面?或者……给你点个披萨?”
听到那个词,琪亚娜的耳朵似乎动了一下。
“……披萨。”琪亚娜的声音小小的,“要有芝士的那种。”
“没问题,加双倍芝士。”
苏宇拿出手机开始下单,一边指了指地上的残骸。
琪亚娜没有拒绝。
她弯下腰,捡起一块碎裂的木板。
因为“一米限制”的存在,两人必须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
苏宇去拿扫帚,琪亚娜就得跟着挪两步。
琪亚娜去捡玻璃渣,苏宇就得蹲下来拿垃圾袋接着。
两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交织在一起。
琪亚娜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像是雨后的尘土,又混杂着刚才溅上的牛奶甜香。
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落魄感。
“小心点,别割到手。”
看着她那双布满细小伤痕的手去触碰锋利的玻璃边缘,苏宇忍不住开口。
“是是是,你不是笨蛋。”苏宇看着她头顶那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呆毛,没忍住嘴欠了一句,“你是草履虫。”
“没什么。”
苏宇把垃圾袋口扎紧,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