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苏宇睁着眼睛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旁边传来琪亚娜平稳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那种死死绷紧的状态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动物。
虫虫窝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
苏宇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
……现在该怎么办？
系统弹窗安静了一整晚，大概是终于学会了看场合。
但苏宇知道，那玩意儿迟早还会跳出来。
绑定高质量女武神。
如果没猜错的话，琪亚娜就是那个“高质量女武神“。
但问题是——然后呢？
绑定之后，系统会给他什么任务？让他带着琪亚娜去打怪升级？这个世界连崩坏能都没有，哪来的怪让他打？
苏宇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系统最初弹出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提示——“文抄人生“、“轰轰烈烈“、“走上人生巅峰“。
文抄。
这个词让他愣了一下。
他是个穿越者。
如果……
一个以琪亚娜为原型的游戏。
讲述她的故事，她的战斗，她的失去，她的成长。
让这个世界的人“认识“她。
让无数玩家“看见“她。
但他隐约觉得，这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琪亚娜在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的。
没有人能看见她，没有人能触碰她。
会不会改变什么？
他没有答案。
但至少，这是一个方向。
苏宇闭上眼睛，在心里粗略地拟定了一个计划。
明天——不，今天早上。
先把事情跟琪亚娜说清楚。
然后，想办法解决那个该死的一米限制。
剩下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
次日。
琪亚娜睁开自己的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
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自己身上的枪，但却只摸到了一团热乎乎的东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琪亚娜的被窝里。
“....原来，不是梦啊。”
她看着虫虫开始舒展自己的身体，小爪子就像是开花一样，那双和琪亚娜一样的异色瞳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喵。”
开心的颤音。
琪亚娜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但虫虫已经将小脑袋主动蹭了上来。
毛茸带着热度的小脑袋蹭着琪亚娜的手掌，有些痒痒的。
这冲淡了不少琪亚娜的警惕。
“醒了？”
一个男声从后面传来，琪亚娜的身体下意识紧绷。
回头看去，苏宇似乎也是刚醒，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但眼睛带着清明。
昨天晚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在琪亚娜的脑海里重映。
她张了张嘴。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惑。”苏宇说，“先吃早饭吧。”
琪亚娜本想拒绝。
然而....
“咕......”
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出卖了她。
声音在这个清晨显得有些格外的清晰。
“.....”
琪亚娜有些苍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
有一种恨不得找条地缝立即钻进去的感觉。
苏宇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的换了个话题。
琪亚娜没有回话。
苏宇说。
“啊....”
苏宇迈出几步，随着他和琪亚娜的距离，相隔大于一米，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涌上了琪亚娜的心头。
琪亚娜这才意识到了，那个100cm，充满了“恶意”的距离也并不是梦。
她紧紧的跟上。
苏宇来到卫生间，给自己好好的洗漱了一番。
可由于那个一米的距离，琪亚娜就站在卫生间的门口，那双眼睛始终警惕的锁定在自己的身上。
苏宇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什么大型猫科动物盯上一样，仿佛自己只要有所动作，对方就会扑上来把自己给按倒。
压力山大。
毕竟那可是琪亚娜，货真价实的女武神。
不过无所谓，苏宇对自己很有自信。
尴尬的事情很快就重现了。
这次轮到苏宇想要解手了。
所以这次门可以关严实。
即便如此，那射击产生的水流声还是十分的清楚，苏宇从来没想过，这声音竟然能这么大....
很明显能够感到背后的寒气多了几分。
苏宇拉开门，就看见琪亚娜咬着嘴唇，死死的瞪着他，在半晌后。
“我也....”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苏宇已经明白了。
苏宇从未感觉到过，这几分钟的时间竟是那么的漫长。
随着水流声传来....
一切终于结束了。
琪亚娜开门的声音响起，苏宇没有回头。
他向着厨房走去，身后的琪亚娜顿了一下，也紧紧的跟了上来。
一种无言的尴尬，在两人之间弥漫。
接下来准备早餐的过程，琪亚娜也必须像尾巴一样跟在苏宇的身后。
简直是酷刑。
苏宇一边热着牛奶，看着锅内逐渐翻滚的开水。
琪亚娜在一旁看他。
大门外传来一阵脚步。
苏宇明显能够感觉到琪亚娜的身体紧绷住了。
那脚步声很快就远去，伴随着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他才感觉琪亚娜的身体松了一些。
“咕噜噜——”
水开了。
苏宇赶紧将准备好的速冻饺子下进去。
“等会就能吃了。”
他说。
琪亚娜没有回话。
几分钟后。
苏宇和琪亚娜面对面在餐桌坐下，这个距离刚刚好没有超过一米。
“吃吧。”苏宇把牛奶推过去，“吃完我们聊聊。”
琪亚娜捧着杯子，热气熏得她睫毛微颤。
她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让她那根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了速冻饺子咬了一口。
她实在是太饿了。
那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总算是移开，这让苏宇也不由喘了口气。
比昨天晚上还有压迫感。
毕竟琪亚娜当时的身体和精神都到达了极限。
但休息了一夜后，虽然她的眼青依旧有着黑圈。
但状态也明显比昨天好了很多，这也就使得她有更多的精力来思考问题。
比如这里是哪。
苏宇是谁。
在早餐结束后。
“这里……是哪里？”
琪亚娜看向苏宇，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宇沉默了两秒，决定不再绕弯子。
“天穹市。”
琪亚娜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牛奶漾出一圈涟漪。
“天穹市？可是……”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窗外宁静的街道和远处并没有被战火波及的高楼，“不像。”
“没错，虽然名字一样，但这里处于另一个维度。”
苏宇看着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琪亚娜怔住了。
和平的世界？没有崩坏？
琪亚娜一时有些发懵，她有些没弄清楚苏宇说的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崩坏的和平世界。
可是，这怎么可能？
但随机一个更加巨大，也更让琪亚娜感到恐慌的问题涌上心头。
那自己该怎么回去？
“那我……怎么回去？”
她急切地问，身体前倾。
琪亚娜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苏宇，试图从他的面部表情中找到些什么。
苏宇避开了她的目光，视线落在桌面上那道浅浅的木纹上。
他知道这个真相残酷无比。
但他不得不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什么意思？”
“太远了。”苏宇轻声说。
“有多远？”琪亚娜追问，声音里带上了颤抖的哭腔，“只要还活着，不管多远我都能——”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琪亚娜的内心。
苏宇抬起头，看着那个脸色瞬间惨白的少女。
“如果是按时间跨度来算，大概就是这么远。”
琪亚娜手里的杯子滑落在桌上，“咣”的一声。
牛奶泼洒出来，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但她毫无反应。
回不去了？
五万年？
那她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坚持……还有姬子老师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全都变成了笑话吗？
如果不回去，如果不能赎罪。
那她在这个和平得甚至有些刺眼的世界里苟延残喘，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琪亚娜愤怒的目光直射向眼前的苏宇，她的眼眶通红，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愤恨。
“还有那个所谓的100cm，这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吗？！为了不让我逃跑，为了——”
虽然身体里没有了崩坏能，但自己只要想就能随时将眼前的这个男人制服，然后从他的嘴里逼问出奥托的后续计划——
可苏宇的眼神平静的像是水一样。
琪亚娜身上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那是超出了普通人的认知，曾经在那个超凡世界里和崩坏兽生死搏杀过才能拥有的气场。
作为当事人，作为距离琪亚娜不到100cm距离的苏宇。
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他的脸上却没有浮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琪亚娜看着他眼前的苏宇，对方黑色的眼眸似乎倒映出了她此刻暴躁的模样。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命运的咽喉一般，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琪亚娜不是笨蛋。
虽然很多人都说她是笨蛋。
这个叫做苏宇的男人。
没有骗人。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琪亚娜靠在了椅背上，浑身上下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软了下来。
五万年前的世界，完全没有崩坏的世界，和原先的世界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之上......
她不明白其中一些话语的意思，但她却很清楚地知道一点——
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
那个声音。
那个尖锐、恶毒、带着无尽嘲讽的声音，似乎在她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可怜的琪亚娜，失去了一切，被困在一个陌生的世界。“
那是空之律者的声音。
西琳。
“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逃到五万年前？逃到一个没有崩坏的世界？“
“可你逃不掉的。”
“因为你就是崩坏本身。”
“看吧，看吧，琪亚娜！这个男人的眼神，你难道不感到熟悉吗？”
“闭嘴啊！！！”
极度的痛苦和混乱像岩浆一样冲毁了她的理智。
她下意识地挥出一拳，想要砸碎脑子里那个声音，想要砸碎眼前这个绝望的现实。
轰！
一声巨响。
苏宇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眼前的实木餐桌就在瞬间炸裂开来。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张桌子的残骸还在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刚才那一拳如果稍微偏一点，砸在他身上……
琪亚娜喘着粗气，拳头上还在滴血，那是被木刺扎破的伤口。
在意识恢复清明之后，那伤口的痛楚让她抬起了头。
她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狼藉，又看了看苏宇脸上的血痕。
“啊.....啊.....”
琪亚娜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怪物。
琪亚娜.卡斯兰娜。
你果然是个只会带来伤害的怪物。
就连在这个世界唯一向着她伸出援手的人，都因为自己而受伤。
果然，果然，我这样的人——
巨大的自我厌弃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哪怕在这个和平的世界，她也是个随时会失控的炸弹。
“……对不起。”
她后退了一步。
“我不该在这里……我不该活着……”
她猛地转身，向着玄关冲去。
只要自己死掉就好了，只要自己消失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面临不幸了。
“琪亚娜！”
苏宇顾不上脸上的伤，立刻跳起来追了上去。
光幕上鲜红的【警告：距离限制！】在疯狂闪烁，倒计时像催命符一样跳动。
琪亚娜的速度很快，但苏宇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反应速度。
他在玄关前一把抓住了琪亚娜的手臂，惯性带着两人重重地撞在鞋柜上。
“放手！”琪亚娜拼命挣扎，那种属于女武神的怪力让苏宇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断了，“让我走！让我消失啊！”
琪亚娜转过头，那双异色瞳里满是破碎的泪水，绝望得让人心惊。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应该知道我做了什么！”
苏宇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被她甩得踉跄了一下，狠狠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怒吼道，这一声似乎让琪亚娜的身体僵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我脑子进水了！可能是因为我是个傻逼！对，我就是个傻逼！”
“你要我对你见死不救吗？！”
客厅里一片狼藉，鞋柜翻倒，花瓶碎裂。
原本躲在沙发底下的虫虫吓得“喵呜”一声窜进了卧室。
苏宇感觉自己的力气快耗尽了。
现在的琪亚娜虽然虚弱，但那是相对律者而言。
对于他这个普通人来说，她的力量根本是不可能抗衡的。
因为他一连串的话语，琪亚娜的挣扎停止了。
“哈....哈.....”
两人都能听到双方传来的粗重的喘息声，苏宇的两只手还死死的勒着琪亚娜的腰，他的整个胸膛都几乎贴在了琪亚娜的背部上。
如果不这样做，他根本拦不下琪亚娜。
从背后传来的来自男人的气息，还有那无孔不入的热量，似乎要透过布料一般传递进来。
可是，可是——
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够了.....”
琪亚娜的声音沙哑的吓人。
“不要....再管我了.....”
苏宇能够明显感觉到琪亚娜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整个人几乎都软成了一滩泥，只能绝望地靠在自己的身上。
少女眼眸中的光彩越来越暗淡，似乎马上就要消失。
但就在这时。
——砰！！！
一声比刚才砸桌子还要响亮的巨响。
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苏宇！你要死啊！！！”
一个暴躁的女声伴随着浓重的酒气冲了进来。
“大清早的拆房子呢？！和女朋友吵架能不能考虑一下阿姐我的情况？！”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红色的丝绸睡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她显然是刚从某种宿醉状态中被吵醒，满脸都写着“老娘很不爽，后果很严重”。
昨晚大概又是去参加什么单身联谊酒会通宵了。
“你不知道我刚睡下不到两个小时吗？！”
卑弥呼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眯着那双充满醉意的金色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客厅里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
苏宇刚想开口解释，但他感觉怀里的琪亚娜动了。
琪亚娜抬起了头。
她愣愣地看着门口那个女人。
那头红色的长发。
那个虽然带着醉意和起床气，却依然有些强势和豪爽的神情。
哪怕气质完全不同，哪怕打扮天差地别。
但那张脸……
那就是刻在她灵魂深处，每一个午夜梦回都会让她痛哭失声的那张脸。
“姬子....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