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严站在熟悉的装修停留在九十年代风格客厅里。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姐姐都很优秀，只有他成绩一直上不去，大学只考了个普通院校，毕业后当了健身教练。
父母经常叹气：“你怎么就不像你哥哥姐姐呢？”
亲戚们也说：“陈严啊，你要多努力，别给你家丢脸。”
他习惯了。
习惯了被比较，习惯了活在哥哥姐姐的阴影下。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她头也不抬地说：“陈严，你哥下个月要升职了。你姐的论文也发表了。你呢？健身房的工作怎么样了？”
陈严站在那里开口：“这个月多了三个会员，有个学员减肥成功了——”
“行了。”女人打断他，“反正你也就这样了。下周末你哥和嫂子出差，你去照顾一下芊芊。”
芊芊，哥哥的女儿，十岁。
陈严见过几次，很内向的小女孩，总是低着头，不说话。
他答应了。
陈严站在一栋高级公寓楼前。他按门铃。
门开了。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后，穿着校服，背着沉重的书包。她眼睛很大，但眼神黯淡，黑眼圈很重。
“叔叔好。”她小声说。
“芊芊好。”陈严走进屋。
客厅很大，很干净，还有专门的墙上贴满了芊芊的奖状。
陈严注意到芊芊的眼神总是瞟向电视柜下面的抽屉。
“那里面是什么？”陈严问。
芊芊低下头：“没什么。”
陈严走过去，蹲下拉开抽屉。
在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宝可梦周边。有精灵球形状或宝可梦皮卡丘的钥匙扣，特意用杂物挡着像是怕被人发现。
“你喜欢宝可梦？”陈严问。
芊芊的脸红了：“爸爸说那是小孩子玩的，浪费时间。妈妈说要学习，不能看动画片。”
陈严看着她。十岁的小女孩，应该有笑容，有活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大人一样压抑。
“你爸妈不在，这个星期，你可以在休息时间看。”陈严说。
芊芊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一周开始了。
陈严陪芊芊看宝可梦动画片。
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皮卡丘和小智的冒险。芊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屏幕，偶尔会笑出声。
陈严陪芊芊玩宝可梦游戏。
芊芊拿着游戏机，手指灵活地操作，她给陈严讲解属性克制，讲解技能搭配，讲解如何培育宝可梦。
“叔叔，你的皮卡丘为什么总是用十万伏特？电系打地面系是无效的。”芊芊说。
陈严看着屏幕：“这我怎么知道。”
“你要学属性克制。”
芊芊认真地说：“还有，你要给宝可梦吃树果，要训练它们的个体值，要刷努力值。你这样乱打，永远打不过联盟冠军。”
陈严笑了：“你懂得真多。”
芊芊的眼睛更亮了：“我喜欢宝可梦。我以后要去收集可爱的宝可梦，挑战道馆，参加联盟大赛。”
但下一秒，她的眼神黯淡了：“可是我不像爸爸那么聪明，我成绩不好，学什么都慢。每天要上好多补习班，做不完的作业，根本没时间收集齐宝可梦。”
陈严摸了摸她的头：“成绩不是一切。你喜欢宝可梦，那就去喜欢。没有人能规定你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
芊芊看着他：“叔叔，你小时候成绩好吗？”
陈严笑了：“不好。我是家里最差的那个，总是被说‘不够好’。但你看，我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芊芊也笑了。
那一周的最后一天，陈严送给芊芊一个礼物。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大盒子，递给芊芊。
“这是什么？”芊芊问。
“打开看看。”
芊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皮卡丘玩偶，很大，很软，黄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玩偶的眼睛是黑色的塑料，亮晶晶的，脸颊上有红色的圆形电气袋。
芊芊愣住了。然后她抱住玩偶，哭了。
“谢谢叔叔。”她的声音闷在玩偶的绒毛里，“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陈严说：“你要记住，无论别人怎么说，你都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的存在。”
芊芊用力点头：“嗯！”
然后，门开了。
哥哥和嫂子回来了。他们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
嫂子看到芊芊怀里的玩偶，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什么？”嫂子问。
“是叔叔送给我的……”芊芊小声说。
嫂子走过来，一把抢过玩偶：“说了多少次，不要玩这些没用的东西！你的数学作业做完了吗？英语单词背了吗？”
哥哥也走过来，看向陈严：“你怎么能给她买这种东西？浪费时间！”
争吵爆发了。
“你又惯着她！”嫂子对哥哥喊，“都是你，从来不管她的学习！”
“我怎么没管？我给她报了最好的补习班！”哥哥反驳。
“补习班有什么用？她心思都不在学习上！整天想着这些幼稚的东西！”
“这跟玩偶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她整天想着这些，怎么能好好学习！”
芊芊抱着玩偶，站在房间门口，身体在发抖。她的手指紧紧抓住玩偶的绒毛，指节发白。
嫂子看到她的样子，更生气了。她冲过来，从芊芊怀里抢走玩偶。
“还给我！”芊芊哭喊。
嫂子不理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把玩偶扔出去。
玩偶从三楼坠落，划出一道黄色的弧线，落在马路边的垃圾桶旁。
芊芊愣住了。她的眼睛睁大，泪水涌出。然后她转身，跑出家门，跑下楼梯。
“芊芊！”陈严喊。
嫂子还在骂：“让她跑！有本事别回来！”
陈严追出去，房子内二人还在争吵。
他跑下楼梯，冲出公寓楼。马路边，芊芊跪在地上，抱着玩偶。
玩偶脏了，沾满了灰尘。一只耳朵撕裂了，棉花露出来。红色的电气袋也破了，里面的填充物掉了一半。
芊芊在哭。她抱着玩偶，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滴在玩偶的绒毛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陈严走过去，蹲下。
“给我。”陈严说。
芊芊把玩偶递给他，手指在颤抖。
陈严从口袋里拿出针线包。
那是一个很小的布包，里面装着针、线、顶针、小剪刀。
他坐在地上，开始缝补。
针穿过撕裂的布料，线跟着穿过。
他的手指很粗，是常年举铁的手，但此刻动作很灵活。针线在布料间穿梭，撕裂的耳朵被缝合，露出的棉花被小心地塞回去。
最后，他修补了红色的电气袋，用多出的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好了。”陈严把玩偶还给芊芊。
玩偶看起来比以前更可爱了。虽然还有灰尘的痕迹，但破口都缝合了。
芊芊抱住玩偶，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开心的眼泪。
“叔叔，你好厉害。像魔法一样。”
陈严摇头：“不是魔法。我是家里最小的，成绩不好，所以衣服都是穿哥哥姐姐剩下的。穿破了，就得自己补。补得多了，就学会了。”
芊芊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叔叔，我也是最小的。我成绩也不好。”
“但你会变好的。你会长大，会变得强大，会独当一面。”
“真的吗？”
“真的。”
芊芊擦掉眼泪，认真地说：“叔叔，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努力成长，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陈严摸了摸她的头：“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喊声。
“芊芊！回来！”哥哥的声音。
嫂子也跑过来了。
她看到芊芊抱着玩偶，更生气了。
“你还抱着这个垃圾！”
她冲过来，要抢玩偶。
芊芊转身就跑，跑向马路。
“芊芊！”陈严喊。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速度很快。
芊芊没看路，她抱着玩偶，只顾着跑。
陈严冲刺过去，他抓住芊芊的手臂，用力一拉，把她拉回路边，芊芊跌坐在地上。
轿车撞过来。
陈严转身，背对车头，双手护住头部。
撞击。
他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疼痛从背部蔓延开来，像火焰一样烧遍全身。
他感受到骨头碎裂，听到芊芊的尖叫，听到刹车声。
然后，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