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疼疼……骨头!骨头要断了!真的要断了!平冢老师,暴力是违法的!体罚更是绝对禁止的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后衣领上传来的那股不可抗拒的怪力,以及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如同死神倒计时般清脆而急促的“哒、哒、哒”声。
抓住他后衣领的那只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单手提起一个高中男生的女性的手。
但作为当事人,雪之下凛乃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手的主人——平冢静,体内蕴含着怎样恐怖的动能。那是能把跑车开出战斗机气势的女人,是总武高所有不良少年闻风丧胆的大龄……咳咳,铁拳修罗!
骗你的,不仅仅是不良少年,普通学生也是这么想的。
“少废话,凛乃。”平冢静的声音从少年身后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还有淡淡的烟草味,“对于你这种明明拥有顶级配置的大脑和脸蛋,却整天只想着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毫无作为地苟活’的废柴,物理修正也是教育的一环。”
“这叫节能!这叫低碳生活!”凛乃一边踉跄地被拖着走,一边试图用歪理邪说为自己辩护,虽然他的双脚还在地板上徒劳地摩擦着试图增加阻力,“而且我哪里废柴了?我上次期中考试可是年级第九!第九啊!这难道不是国家的栋梁吗?而且我长得这么帅,光是站在那里就是对市容市貌的贡献了吧!为什么要抓我去做什么义工啊!”
“就是因为你这张嘴。”平冢静停下了脚步。
凛乃心里一喜,以为她终于良心发现或者被你的美貌打动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腹部就遭到了重击。
虽然不是全力一击,但已经足够让凛乃的身体像是大虾一样弓起来了。
“呜呃……”凛乃夸张地发出哀鸣。
“明明长了一张能让全校女生尖叫的脸,性格却这么扭曲。善良是善良,但那种‘只要结果还行过程怎么作死都无所谓’的态度,还有那张停不下来的碎嘴,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平冢静叹了口气,松开了凛乃的衣领,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制服,动作意外地带了一丝粗暴的温柔,“到了。”
他捂着肚子,抬起头。
面前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拉门,上面挂着一块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牌子。这里是特别大楼的四楼,平时根本没什么人来,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操场上棒球部训练的呐喊声,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击穿了他的天灵盖。这种预感源自他那敏锐的求生本能,就像是羚羊嗅到了狮子的气味,或者是小时候偷喝了雪之下夫人珍藏的红酒后听到她高跟鞋声音时的那种战栗。
“那个……老师,”凛乃咽了一口唾沫,向后退了半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的煤气好像没关,而且义母大人……我是说,母亲大人今天好像要我去帮她试吃新做的怀石料理,我不回去的话她会伤心的。你知道的,她伤心起来很可怕……”
“进去。”平冢静完全无视了凛乃的借口,极其干脆利落的一把拉开了面前的门,然后飞起一脚——当然,是轻轻的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走你!”
“哇啊——!”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教室。
关键时刻,凛乃勉强维持住了平衡,没有直接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地上,但也相差无几了。当他终于站稳脚跟,拍了拍胸口准备抱怨两句时,教室里的景象让他瞬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这是一间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教室。
因为堆放着多余的长桌和椅子,显得有些杂乱,但却意外地有一种静谧的秩序感。
窗户开着,四月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灌了进来,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教室里那个唯一的人影的发丝。
在那夕阳的余晖中,一位少女正端坐在椅子上读书。
她有着一头如瀑布般柔顺的黑长直发,发梢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黑色的丝绸。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红晕。她穿着总武高的制服,但那普通的制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出尘。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如果不开口的话。
如果她不是那个人的话。
似乎是察觉到了入侵者,少女缓缓抬起头,合上了手中的文库本。
那双明亮而锐利的蓝色大眼睛,透过空气中的尘埃,直直地刺向了这个被暴力女猩猩强迫带到这片空间的可怜受害者。
在那一瞬间,凛乃感觉教室里的温度骤降了二十度。原本温暖的夕阳瞬间变成了极地的寒光。
——雪之下雪乃。
他的青梅竹马。
他名义上的“姐姐”。
以及,他童年时期最大的债主。
据说人在临死前会走马灯一样闪现生前的画面,此时此刻凛乃的脑海便是如此,脑海里闪过回忆的碎片:
六岁以前,混浴的浴缸里,他指着她刚发育的小胸脯说“好像被蚊子叮的包”,然后被按在水里喝洗澡水;
幼儿园午睡时,他好奇地掀起她的裙子想看看是不是和阳乃姐一样的颜色,结果被当场抓获;
还有那次……那个绝对不能提的,关于“初吻”和“哺乳模仿行为”的黑历史……
总之,雪之下雪乃的小学是在国外读的,直到初中才回来。她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和雪之下凛乃说过一句话。
凛乃原本以为上了初中后大家分道扬镳,这辈子只要不主动送死,应该就能相安无事。毕竟凛乃的养母把他保护得很好,他也尽量避开雪乃的雷区,但现在,命运的大手居然把他再次扔到了她的面前。
这一瞬间,他回想起三个火枪手里米莱迪被处决的经典名场面。
“她只觉得有只有力而无情的手抓住了她的头发,拽着她往前,犹如命运拽着人往前那般地无法抗拒”——就像是此时此刻,他也被平冢静地大手再度带到了雪之下雪乃的面前。
雪乃的视线在戴着遮盖颜值的黑粗框平光镜的凛乃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
摔到房间里的这位雪之下,黑色的头发乱糟糟像是鸡窝一样,黑框眼镜挡在脸上,把他打扮的老土,像是阳光中舞动的尘埃般微不足道。
可阳光里的尘埃,往往也让人在失神的时候倏地忘记了尘埃本来就是在空气里,亦或者本来就是阳光的一部分。
到了这时,那老土的少年才骤然显露出装扮遮掩不住的底色来。
雪之下雪乃盯着凛乃,很快那眼神从最初的被打扰的“不悦”,迅速转变成了看到脏东西的“嫌弃”,最后定格在一种仿佛看着“不可燃垃圾”般的“冰冷”。
“……啧。”
她发出了一个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咋舌声。
那双清澈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的蓝色眼眸,充满了绝对零度的寒意。
“……平冢老师。”
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如同冰块撞击玻璃杯,但语气中却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应该说过,敲门是人类文明的基本礼仪吧。”
“抱歉抱歉,因为这小子太磨叽了。”平冢静毫无诚意地道歉,然后大步走进教室,靠在讲台上点了一支烟,“总之,我给你带了个新部员来。”
“拒绝。”
雪之下雪乃合上书本,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视线甚至没有再在凛乃身上停留哪怕一秒,仿佛他只是空气中一粒比较大的尘埃。
“我还没说他是谁……”
“无论他是谁。这种浑身散发着‘我是废柴快来救我’气息的生物,光是呼吸就会污染这里的空气。”雪之下雪乃冷冷地说道,然后重新翻开了书,“而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只生物的大脑结构似乎还停留在单细胞阶段,连最基本的羞耻心都没有进化出来。”
凛乃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毒舌功力,几年不见,简直是指数级增长啊!
“那个……好久不见,雪乃……姐?”他试探性地挥了挥手,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空气瞬间凝固了。
雪之下雪乃翻书的手指僵住了。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凛乃。如果眼神能杀人,凛乃现在已经被千刀万剐,切成生鱼片喂给潘先生了。
“……闭嘴。”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不要用那张嘴叫我的名字。我会想起某些令人作呕的、仿佛被软体动物爬过的回忆。”
“咳咳!”平冢静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股即将引爆的火药味,或者说她故意无视了,“凛乃,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侍奉部的一员了。雪之下,你的任务是矫正这个家伙那扭曲的性格和懒散的态度。”
“我拒绝。”雪之下雪乃再次强调,这一次她站了起来,黑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老师,如果是让我照顾流浪猫,我很乐意。但是让我照顾一只……连猫都不如的、有着严重品行障碍的灵长类动物,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建议直接送去动物园或者处理掉。”
“好过分!”凛乃嘀咕道,但是被狠狠瞪了一眼后他乖巧地闭上了嘴巴。
看向平冢静,眼神里写满了求救信号:老师,放我走吧,这里是地狱啊!这女人真的会杀了我的!
平冢静却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出好戏。她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凛乃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
“那就这么定了。凛乃,如果你敢退部,我会把你挂起来当做沙袋认真殴打十分钟的。”
“哇!这真的是老师可以说出来的话吗!不,这是女性可以说出来的吗?”凛乃悲愤地抗议。
他咽了口唾沫,转过头,看向那个如同冰山一般的少女。
雪之下雪乃正抱着手臂,一脸嫌弃地看向他,仿佛在看一堆不可燃垃圾。但他敏锐地发现,她的眼神深处,除了厌恶之外,似乎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毕竟,自从上初中以来,这两个人就再也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了。
“那个……请多指教?”凛乃硬着头皮说道,试图展现出这张高颜值脸的魅力来。。
雪之下雪乃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心情。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书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别靠近我半径两米以内。还有,不准呼吸。你呼出的二氧化碳会让我窒息。”
“我又不是植物!而且不呼吸我会死的!”
“那不是正好吗?”书本后面传来了雪乃毫无感情的声音,“结果OK就OK了,不是吗?”
凛乃愣住了。那是他的座右铭,她竟然记得?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个充满了旧书味道和微妙尴尬气氛的活动室里,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