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终于停止。
弗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指勾住脑后的死结,用力一扯。黑色的眼罩滑落,视野重新恢复了光亮。
他转过身。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盘腿坐在床上的身影。
菈菈并没有穿她自己的睡衣,而是套着一件属于弗雷的备用白衬衫。
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一双在昏黄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腿。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露出一大片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起伏。
“……”
弗雷的视线在那个危险的下摆处停留了0.1秒,然后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强行移开。
算了。
那是我的衬衫。四舍五入等于我抱着她。
这种自我安慰让他心里的某种躁动稍微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屏风后,提起那个沉重的木桶。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哗啦——”
冷掉的洗澡水被泼进了后巷的排水沟里。
寒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那股过于浓郁的暧昧香气。
关窗。
落锁。
弗雷从柜子里抱出备用的被褥,熟练地在地毯上铺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个面壁思过的从心火包不是他一样。
夜深了。
桑克雷镇的喧嚣已经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在二人的身边。
弗雷躺在地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菈菈趴在床上,半个身子探出床沿,像只猫一样俯视着他。
“听说……”
弗雷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轻,像是不想惊动这场梦。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老爸曾经两次把你错认成洛琪希妈妈,从背后抱住你?”
“嗯哼。”
菈菈轻哼了一声,发梢垂落下来,扫过弗雷的鼻尖,痒痒的。
“那个色老爸。”
她的语气里没有生气,反倒是带着一丝调侃。
“毕竟米格路德族的背影看起来都差不多。而且那时候我刚洗完澡,头发也是湿的……就像今天一样。”
她撑着下巴,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不过,如果是弗雷的话,肯定不会认错吧?”
“就算我变成了老太婆,或者是混在一堆米格路德族的同胞里。”
“你的鼻子,可是比雷欧还灵呢。”
弗雷没有回答。
他侧过身,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菈菈。”
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这趟旅途真的像预言说的那样,你是那个命定的‘救世主’。所有人都指望着你打败人神,拯救世界。”
“那你自己呢?”
弗雷伸出手,隔着虚空描绘着她的轮廓。
“当一切都结束之后,当没有了人神,没有了使命,也没有了那些不得不去做的麻烦事。”
“你希望自己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空气安静了几秒。
雷欧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呼噜声。
菈菈眨了眨眼。
她似乎没料到那个总是想着怎么炸商队、怎么坑哥哥的弗雷,会突然问出这种充满哲学意味的问题。
她缩回了身子,翻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件宽大的衬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半个圆润的肩头。
“结局啊……”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如果是‘救世主’的菈菈,大概会希望世界和平,所有人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吧。那种写在童话书最后一页的废话。”
她顿了顿。
然后,一只手从床沿垂了下来,在半空中晃荡着。
“但是,如果是弗雷的菈菈……”
她偏过头,看着地上的那个少年。
“我想要一个无聊的结局。”
“不想当英雄,不想被写进史书,也不想每天早上起来还要去想今天该救谁。”
“我只想找个阳光很好的地方,可能是森林里,也可能是海边。”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好吃的肉汤,欺负欺负笨蛋弟弟,偶尔给迷路的人占卜一下骗点零花钱。”
她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弗雷伸在半空中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的温度顺着手臂传递过来。
“最重要的是……”
菈菈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睡意,却无比清晰。
“当我醒来的时候。”
“不需要去感应什么未来。”
“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某个人的脸。”
“那样就够了。”
“在这时候说这样的话,真坏啊……”
……
……
清晨。
房间里很暖和。
弗雷将那个装着热面包的纸袋放在床头柜上,那种刚出炉的小麦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比任何闹钟都有效。
床上的那一团被子蠕动了一下。
一只白皙的手臂从里面伸了出来,像是在空气中抓取着什么,最后无力地垂在了床沿。
弗雷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凌乱的蓝发遮住了半张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张,看起来毫无防备到了极点。那件宽大的男士衬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真是个妖精。
弗雷在心里叹了口气,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毫不客气地捏住了那个秀气的鼻子。
“起床了,大小姐。”
“唔……”
菈菈发出了一声抗议的鼻音,眉头皱了起来,试图甩开那只作恶的手,但最终因为缺氧而被迫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还带着初醒的水汽,迷茫地盯着弗雷看了两秒,然后……
“汪呜!”
她突然张开嘴,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猫一样,一口咬住了弗雷的手指。
不重,甚至有点痒。
湿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你是雷欧吗?”
弗雷无奈地抽回手,顺势在她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快起来,早饭买了你最喜欢的野莓果酱。”
听到“果酱”两个字,原本还处于待机模式的菈菈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那件衬衫顺势滑落,露出了更多不该露的风景。弗雷眼疾手快地拉起被子把她裹成了一个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冷。”
他板着脸说道,试图掩饰自己微红的耳根。
“笨蛋。”
菈菈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乖乖地缩在被子里,张开了嘴。
“啊——”
一副理所当然等待投喂的姿态。
弗雷叹了口气,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撕下一块柔软的白面包,用勺子挖了一大坨红色的野莓果酱抹在上面,然后送到了她的嘴边。
菈菈一口咬住,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满脸幸福。
甜腻的果酱沾在了她的嘴角。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弗雷。
“还要。”
弗雷认命地继续着投喂工作。
一块,两块……
直到那个巨大的面包只剩下最后一口。
“给雷欧留点。”
菈菈突然良心发现,指了指趴在床边流口水的巨狼。
雷欧感动得差点哭出来,拼命摇着尾巴。
弗雷笑了笑,将剩下的半个面包扔给了雷欧,然后拿出一块手帕,想要帮菈菈擦掉嘴角的果酱。
但菈菈比他动作更快。
她伸出舌头,极其自然地舔掉了嘴角的那一抹红色,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弗雷一眼。
“真甜。”
那个眼神,那个动作,让弗雷刚刚筑起的理智防线差点再次崩塌。
“吃饱了就快去换衣服。”
弗雷站起身,强行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开始收拾行囊。
“商队已经拔营了。如果我们要跟上他们,还得去退房,还要在出城前给雷欧做伪装。”
他将那些擦拭过的武器、寄信后的回执、还有那本藏着秘密的日记本,统统塞进了背包里。
“知道了,啰嗦鬼。”
菈菈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丝毫不在意自己在弗雷面前展示着那双纤细的腿。
她走到衣架前,拿起那套已经被弗雷清理干净的旅行装。
“今天要赶到乌斯尔领吗?”
她一边扣着扣子,一边问道,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慵懒与锐利。
“嗯。”
弗雷背起行囊,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而冰冷。
“以逸待劳,他们自己会受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