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有傀的思维在警报尖啸中瞬间超载。
暴露了!
举报者是谁?栉田?堀北?平田?绫小路?还是那个红毛?无数面孔在他脑中飞掠,但求生本能将这份追查的冲动死死按下,现在还不是追凶的时候。
茶柱佐枝正不紧不慢地摆弄着抽血用具,金属器械在托盘里碰撞出细微却冰冷的声响。那种从容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胶质,堵在他的喉咙口。
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真是……可笑的举报。”鹰有傀强迫自己的声带振动,发出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属于“被冒犯者”的僵硬冷感。
“入学时的全面体检报告难道会说谎吗?如果老师仅仅因为这种毫无根据的臆测就把我叫来,那么恕我失陪。我来这里是为了获取知识,而不是被当作实验动物一样随意抽取血液。”
他必须阻止抽血。这是底线。甚至不需要复杂的比对,光是血型这一项——他清楚地记得合同附件里,那位真少爷的血型是B型,而他自己……一旦针头刺入,两亿的合同就将瞬间崩盘。
“是啊。”茶柱佐枝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居然认同地点了点头,指间的香烟燃起一缕笔直的青烟,“每个学生入学都经过严格体检,理论上,确实不可能存在冒名顶替。”
鹰有傀心头微松。
“但是,”茶柱话锋一转,烟灰随着她轻轻弹指的动作飘落,恰好落在刚刚消毒完毕的针管旁,“不巧的是,本校历年的体检业务,都外包给了一家名为‘鹰有医药’的集团。”她刻意加重了那个姓氏,目光如同探针,刺向鹰有傀。
“如果……我是说如果,集团本身有意在流程中做点手脚,比如,预先准备好他们那位‘少爷’的血液样本进行替换,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对吧,鹰有同学?”
针尖的寒光,与烟头的红光,在弥漫的灰白烟雾中构成诡异的光景。
入学的手段被看穿了,鹰有傀不自觉感到心底一凉。
“呵呵,无稽之谈。”他让自己的声音染上一丝被污蔑的怒意,尽管指尖在桌面下微微发凉,“老师仅凭猜测就对学生进行如此严重的指控,是否欠妥?而且,作为学生,我有权拒绝任何非必要的医学操作。”
他迅速转换战场,语速加快,试图从规则层面瓦解这次行动:
“再者,这里的环境根本不符合无菌采血的标准!老师您是否具备对学生进行静脉采血的合法资质?所谓的‘举报’,又是否遵循了正式的调查程序?我连举报者的面都没见到,证据何在?至少,让我看到具备效力的书面文件吧!”
越说,他思路越清晰。没错,这一切都太“儿戏”了。一个班主任,因为一封来源不明的举报信,就在办公室里私自准备抽血验明正身?这完全不符合任何正规机构的处理流程!
茶柱佐枝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她缓缓将身体靠回椅背,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绵长的烟雾,神情竟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你,真的想看到文件吗?”她问,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渺。
“当然!文件是必要……”鹰有傀心中一喜,以为抓住了对方的破绽。但话未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透过刘海的缝隙,对上了茶柱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计划被戳破的恼怒,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失望。
为什么是失望?
电光石火间,那份他几乎能背下来的合同条款,带着冰冷的字体,撞入他的脑海:
“在初始班级度过三年。”
而昨天茶柱说过“未来三年,除非发生特殊情况,我不会更换。”
对于一个要掌控班级三年的上位者,怀疑本身,就是够判死刑的罪名。
而此刻,怀疑的种子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在茶柱佐枝的心里,生根发芽。她不需要确凿的证据,不需要繁琐的流程。她只需要发现“异常”,就可以将一切终结。
那么,这场看似儿戏的、非正式的“验明正身”。
鹰有傀缓缓地、完全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他的班主任对上了视线,声音干涩:
“老师,举报,只到了您这里,对吗?”
茶柱佐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弧度。她轻轻弹了弹烟灰,白色的灰烬簌簌落下,覆盖在针管和托盘上,仿佛为刚才那番“消毒”的表演,画上了一个讽刺的句点。
“确切地说,是被我暂时截留了。”她承认得轻描淡写,“我也觉得难以置信,所以想先亲自确认一下。不过现在看来……”
她的目光如同解剖刀,刮过鹰有傀强作镇定的脸庞,“你此刻据理力争的模样,和档案里那个‘患有严重社交障碍、几乎无法正常沟通’的鹰有傀,实在相差太远。看来,举报信的内容,并非空穴来风。”
鹰有傀不可能一言不发的接受抽血。
而一个扮演着阴郁自闭者的人,却在面临危机时展现出了清晰的逻辑、快速的反应和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
这本身就是最致命的矛盾。
伪装,在来自上位者的逼迫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身份,已然暴露。
但奇怪的是,当最后一层窗户纸被捅破,预想中的绝望并未淹没鹰有傀。相反,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冷静接管了他的思维。
只要还没被正式退学,只要这间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就不算绝境。
“哎呀,真是太感谢老师了!”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浮夸的、刻意营造的“如释重负”,身体也松懈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也是没办法啊!多亏老师您明察秋毫,又愿意体恤学生,把举报拦了下来,这才让我这个一心向学、渴望报效国家的苦命孩子有机会继续读书!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哈哈,那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不打扰您,先回去上课了?”
他嘴里说着毫无营养的、试图蒙混过关的废话,同时起身,作势就要离开。他试图将这场危险的对话,强行拖入“老师心照不宣地放水,学生感恩戴德地溜走”的模糊地带。
就算没用,也能争取一点让他思考对策的时间。
“回来。”
两个字,不高,却像冰冷的钉子,将他钉在原地。
“坐下。”
鹰有傀的动作僵住。他缓缓转过身,看到茶柱佐枝眼中那抹戏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他走不了。
鹰有傀依言坐下,背脊挺直,迎视着对方,等待真正的条件降临。
“别急着走,鹰有同学。”茶柱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缓缓升腾,“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我压下举报,只是为了保护一个‘冒牌货’学生免于退学吧?”
“那你想要什么。”鹰有傀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剥去了所有伪装,“升职?金钱?你明白鹰有集团的分量,直接开条件吧。”
虽然他没有任何联系雇主的手段,但此刻他宁愿面对**裸的交易。
“那些东西,我都没兴趣。”茶柱轻轻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她甚至慢条斯理地拿起另一个杯子,为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仿佛这真的是一场平等的谈话。
鹰有傀的心沉了下去。不要钱,不要权,往往意味着对方索求的,是更麻烦、更不可控的东西。
“你,了解这所学校吗?”茶柱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了解?鹰有傀脑中飞速掠过昨日的片段:十万点数、无处不在的监控、免费救济品、实力至上的口号、看似宽松实则诡异的氛围……
“这所学校奉行的是实力至上主义。”茶柱没有等他回答,直接给出了这所学校的核心信条,声音平稳而清晰,“所以,升职加薪,对我没有意义。我在乎的,是你。”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鹰有傀。
“或者说,是你背后所代表的力量。鹰有傀,顶着这个名字的‘你’,究竟有多少实力?”
实力?鹰有傀的思维急速转动。她看中的,是他这个“冒牌货”可能具备的、超出常理的能力或手段?
“你需要继续隐藏身份,举报虽然被我拦下,但终究需要一个‘结果’去交代。你可以回去,想办法弄到那位真少爷的血液样本,我来操作,让这件事合情合理在我这里了结。”茶柱提出了她的方案。
“而作为回报,”她站了起来,隔着弥漫的烟气,向鹰有傀伸出了手,眼中闪烁着一种灼热的、近乎偏执的光,“我需要你,发挥你可笑面具下的全部实力,为D班而战。”
为了某个目标,她需要凝聚一切可用的力量,哪怕这力量来自一个身份不明的冒牌货。
条件摊开了。答应她,危机暂时解除,代价是被绑定在D班的战车上,需要为班级利益出力。
听起来……似乎可以接受?甚至有点青春的“热血”?
毕竟,他本来也要在这里待三年。而且为了班级出力也并不意味着要站在明面上,他完全可以如同幕后黑手一样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掌控一切。
鹰有傀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代表着交易与束缚的手,缓缓地,也站了起来。
茶柱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她仿佛看到了合作的曙光,手指微微向前,准备完成这次意味着合作的握手。
然而,
鹰有傀的手,却在半空中改变了轨迹。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
他的左手,快如闪电地伸出,一把抓住了托盘上那支沾着烟灰、尚未使用的采血针管!
茶柱眼中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为惊愕。
下一秒,在茶柱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注视下,鹰有傀右手猛地捋起自己左臂的衣袖,以他在献血站工作的经验左手握着针管,毫不犹豫地、近乎粗暴地,将针头刺入了自己清晰的静脉之中!
“你!”茶柱失声,脑子完全无法理解鹰有傀此刻的行动。
他承认了自己是冒牌货,为什么还要抽血?他的血根本不可能通过检测!他在自残吗?!
抽血的动作并不完美,针尖刺入的瞬间,鲜血就从针管与皮肤的接合处渗了出来。
鹰有傀却毫不在意,单手操作着针筒活塞,鲜红的血液被强行吸入透明的管身,同时,更多的血顺着他的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地板和桌面,溅开刺目的红点。
针管很快被暗红色的血液充满。鹰有傀看也不看,拇指抵住活塞末端,猛地将针管拔了出来。静脉血管瞬间涌出更多鲜血,顺着手臂汩汩流淌,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衣袖,在他脚边汇聚成小小的一滩。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未散的烟草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茶柱佐枝彻底惊呆了,她看着眼前浴血的少年,看着他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神,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然后,她看到鹰有傀抬起了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朝着她,缓缓伸来。
“你想干什么?!”茶柱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所有的预判。
鹰有傀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在满身溅射状血点和他苍白肤色的映衬下,这个细微的笑容被无限放大,扭曲,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愉悦感。
“老师,”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鲜血,重重砸在凝固的空气里,“我记得您说过……点数,可以买到这所学校里的‘任何东西’,对吧?”
茶柱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点数?现在提点数是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
“那么,”鹰有傀的笑容加深了,染血的牙齿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道微光,“我用十万个人点数,买一份血液检测报告。一份显示血型为‘B型’,各项指标均符合‘鹰有傀’入学档案的、毫无问题的检测报告。这个交易,可以成立吗?”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提出了一个最荒诞、最离谱的要求。
茶柱此刻终于明白了他的诉求,一股荒谬绝伦的怒火混杂着冰冷的恐惧冲上头顶。
“你!你这是在拒绝合作?拒绝为班级出力?!”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明明可以双赢!你非要自作聪明,用这种这种可笑的方式?!你以为十万点数就能让我在血液报告上动手脚?你太天真了!这是自寻死路!”
“五十万。”鹰有傀打断她的咆哮,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在菜市场询问一颗白菜的价格,“我会在这个学期内付清。在此期间,我可以视情况,为你做一些不违背我合同内容的事情。”
“五十万?呵呵,你根本不知道下个月D班会面临什么!给你两个学期你都拿不出!”茶柱的嘲讽近乎歇斯底里。
“一百万。”
平静的声音,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落下,斩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鲜血从鹰有傀指尖滴落的“嗒,嗒……”声,规律地、固执地敲打着地板,敲打着茶柱的神经。
一百万个人点数。
一个天文数字,一个几乎不可能由单个学生在学期内积累的数字。
茶柱佐枝张着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看着眼前这个被鲜血浸染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疯狂与极致理性的黑暗。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试图掌控局面,试图用举报和秘密作为筹码,换取一个可控的“战力”。
但她面对的,似乎根本不是一个可以掌控的对象。
他是一个为了钱可以抛弃一切的赌徒。
一个敢于将一切都押上赌桌,包括自己的鲜血、未来,乃至此刻性命的亡命赌徒。
鹰有傀向前踏出一步。
粘稠的血液在他脚下留下一个模糊的脚印。
他伸出那只完全被鲜血染红、尚在滴落的右手,缓缓地、坚定地,握住了茶柱佐枝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温热的、粘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了茶柱的手指,那鲜明的、属于生命的液体,与他冰冷平静的话语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那么,”
鹰有傀的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带着血的味道,和不容置疑的终结:
“契约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