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终还是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林锐择的手腕。
事态终究还是滑向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
林锐择此刻有些后悔刚才那个故作潇洒的挥手了,
如果当时停下来简单应付两句,或许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在教学楼走廊里被“逮捕”的局面。
【前辈!我都那么大声喊你了,你至少也该回头看一眼嘛!】
鹿颖抓着他的手腕,仰起的小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睛睁得圆圆的,
里面混合着委屈和不满,语气因为急切而显得格外认真。
林锐择试图抽回手腕,但对方抓得很紧。他避开那过于炽热真挚的视线,目光飘向天花板,找了个非常敷衍的理由:
【赶时间……】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烂透了,但不得不说,在回避社交和麻烦方面,他确实有些……“天赋”。
【我又不是来找前辈闲聊天的!】
鹿颖的音调拔高了些,显然是生气了,【再说我也很赶时间啊!你以为我一大早追着你跑是为了好玩吗?!】
她鼓起脸颊,因为生气,整张脸更像一只气鼓鼓的、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了,
虽然林锐择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比起平时乖巧的模样,反倒多了一种鲜活的……可爱?这个念头让他更想立刻逃走了。
两人的争执引起了教室里早自习学生的侧目,也引来了刚好在教室前门附近、正准备开始早读的班主任许彦。
【嗯?】 许彦老师从门内探出头,目光扫过被抓住手腕、一脸无奈的林锐择,又落在脸蛋通红、情绪激动的鹿颖身上。
他认出了这个最近经常往这边跑的低年级女生。
【我记得你是……鹿颖同学,对吧?】
【嗯——是我!】
鹿颖看到老师,稍微收敛了一点激动的情绪,但抓住林锐择的手没松,礼貌地欠了欠身,
【之前多亏许老师帮忙,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指的是借用备用钥匙管理文学社教室的事。
【有什么事吗?我看你好像很着急的样子。】许彦温和地问,目光也转向了明显想置身事外的林锐择。
【是的,许老师!】
鹿颖像是找到了能主持公道的人,语气立刻变得急切,【我是来给前辈 不,是给林学长送文件的!
是关于文学社存续问题的紧急报告书!】
【什么?】
许彦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是这个话题。
林锐择也愣了一下,文学社?
鹿颖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解释,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下来:
【简单来说就是——这份报告书已经快送到校董会那边啦!】
她看着许彦和林锐择瞬间严肃起来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焦急,
【更进一步说,文学社……现在就差一步,就要被废社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早自习的读书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锐择手腕上的力道依旧存在,但此刻他早已忘记了挣脱。
文学社……废社?
【总之,这是报告书的复印件,前辈你先看看吧!】
鹿颖见林锐择似乎还在消化“废社”的消息,直接将手中那份有些皱了的文件夹塞进他手里。
林锐择下意识地接住,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回过神。
他低头看向手中这叠可能决定一个社团命运的纸张,轻飘飘的纸张在这时,却有一种无形的重量。
班主任许彦也走了过来,目光在林锐择和文件夹之间扫过,语气带着审视:
【确实……名义上的社长今天才‘正式’回到学校。】
他顿了顿,看向鹿颖,接着说道:
【之前的那段时间,文学社的日常管理和活动,实际上都是由鹿颖同学你在负责,对吧?】
【不说这个啦!】
鹿颖似乎不想居功,或者说有更紧迫的事情,她摆了摆手,
【文件送到我就得赶紧回去了!要是被姑姑知道我翘了早自习跑过来,可就惨啦!】
她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丝可爱调皮的样子。
看到林锐择收下了文件夹,她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任务完成般的轻松了一瞬。
但随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睛一亮,凑近林锐择,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对了,前辈!我从启一哥哥那里听说到了哦!】
林锐择心头微动。天门启一?
天门家现任的大家主?
他知道什么,是关于昨夜旧城区的事,关于王天青被紧急召见?
还是……别的?
【听说到什么了?】
他忍不住问,声音也压低了些。
鹿颖却狡黠地眨了眨眼,刚才的急切和严肃仿佛只是错觉。
她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在背后,脸上的笑容带着点小小的恶作剧意味:
【想知道的话】 ,
话说至一半,她便轻快地转身,朝教室门口跑去,只留下一句随着奔跑飘散在走廊里的邀约:
【午休见!】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剩下微微晃动的教室门。
林锐择走到自己那位于教室后排、靠窗的熟悉座位。
旁边的位置自然是空着的,王天蓝现在大概还在呼呼大睡。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前排。
苏巧巧在。
她坐姿依旧端正,微微低着头,似乎专注于面前的课本或笔记,
从始至终没有朝他这边看过一眼,仿佛走廊里的那番骚动与她毫无关系。
班主任许彦简单地向班里其他学生解释了几句,
说明刚才那位低年级女生是来送紧急文件,并非无故打扰,算是平息了大家的些许好奇。
随着班主任离开教室,准备第一节课,底下的学生们短暂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目光不时瞥向林锐择和他手边那个突兀的文件夹。不过,这种探究并未持续太久。
上课铃准时打响,清脆的声音截断了所有闲聊。
学生们意犹未尽地停下话头,纷纷从抽屉里拿出课本和文具,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窣的翻动声。
林锐择瞟了一眼贴在墙上的课表,
今天早上的第一节课,是人文课。
这门课合并了旧时代的历史与政治内容,但在千璃城的教学体系里,
它所占的学分比例不高,
讲授内容也大多是千璃城自身的建设历程、生态环发展史、以及基础的社会架构介绍。
这些知识对于生长于此的学生们而言,近乎常识,甚至无需专门讲授。
因此,人文课的课时往往比其他主课短得多,通常被安排在一天中容易让人松懈的第一节或最后一节。
授课的是一位年近六十、从“白色之塔”岗位上退休后被返聘的女讲师。
她性情温和,教学任务清闲,每天不过三四节课,每节甚至不到十五分钟。
她的习惯大家都很熟悉:总会提前几分钟来到教室,
将随身携带的那个印着千璃城早期城市建设纪念品标志的磨砂玻璃杯轻轻放在讲台一角,
然后并不急于开始讲课,而是会缓步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
静静倚着栏杆,眺望中庭那棵据说和生态环同龄的老榕树,直到上课铃响,才从容不迫地回到讲台。
然而今天,讲台上,那个熟悉的磨砂玻璃杯不见踪影。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打破了教室里的等待与低语。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
【杨老师因为突发急性咽喉炎住院观察,接下来的一周,将由我作为临时志愿者代课。】
清亮悦耳、带着几分飒爽英气的声音传入教室。
林锐择立刻抬起头,他认得这个声音。
在苏家大宅,那个身手利落、气质独特、自称“赤羽”的短发女性。
站在讲台上的,正是她。
不过今天她没穿那身便于行动的装束,而是换上了一套黑、红、白三色拼接的运动风外套,搭配修身长裤,显得活力十足又干练,
她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目光扫过全班,在林锐择的方向若有似无地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我叫白承晚。】
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体挺拔有力,
【接下来的几天,就由我暂时负责大家的人文课。希望我们能够和谐相处,也请大家多多指教哦。】
白承晚?林锐择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在苏宅,她自称“赤羽”。哪个才是真名?
还是说,都有其用意?他下意识地又朝前排苏巧巧的位置瞥去,却发现对方依旧低着头,
专注于自己的书本,对“白承晚”的出现似乎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台上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代课老师。
这让林锐择更加摸不着头脑。赤羽出现在这里,难道“生命长链”那边又给她了一个新的任务?
【那么,请各位同学把课本翻到第24页。】 白承晚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她已经开始进入授课状态,语调平稳清晰,
【今天我们要讲的内容是,千璃城近五十年来的重大文化活动及其社会意义。
首先,我们来看一个标志**件——】
林锐择有些心不在焉。
赤羽代课这件事虽然出乎意料,但现在更牵扯他精力的,是书包里那份关于文学社存亡的紧急报告。
他非常想立刻打开文件夹,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是什么原因导致文学社濒临废社。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碰了碰书包侧面。
【坐在靠窗后排的那个男生——】
白承晚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精准的穿透力。
林锐择一怔,抬起头,正好对上讲台上白承晚投来的目光。
她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爽朗代课老师的笑容,眼神却清明透亮。
【请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白承晚用粉笔点了点黑板上刚刚写下的关键词,问题似乎信手拈来,
【千璃城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盛会之一,‘宝石展览会’,是每隔多少年举办一次?】
这个问题……林锐择几乎不用思考。
就在不久前,苏巧巧在公寓里还亲口邀请他参加,并提到了这个四年一度的展会。
【四年。】他回答,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嗯,回答正确。】
白承晚点了点头,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轻微的告诫意味,
【不过,上课的时候还是要认真听讲,不要走神哦。知识需要巩固,细节也很重要。】
她的话点到即止,随即自然地转向下一个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随机抽问了一个开小差的学生。
林锐择垂下目光,手指从书包上移开。白承晚的突然提问是巧合吗?
还是某种含蓄的提醒?他暂时无法判断。但他能感觉到,这位代课老师的出现,
让这个原本普通的上午,笼罩上了一层更加微妙难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