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从站前到烟火大会会场其实很近,整个公园几乎就挨着车站。
但人实在太多了,挤得根本走不动。
平时空旷得让人觉得浪费的广场,现在黑压压一片全是脑袋。
正觉得喘不过气时,海风总算吹过来一点。
看了眼手机,刚过六点。烟火要七点半才开始。
这段时间该干嘛?我下意识转向旁边的由比滨。
「还有一个多小时... ...要回去吗?」
「为什么要回去啊?!为什么小企第一反应总是撤退啊!」
... ...糟糕,一出门就计算回家时间的恶习又发作了。
我这人不管什么情况都优先考虑生还,当间谍或忍者说不定很有天赋。
「那要干嘛?」
「小町的购物清单发来了!」
由比滨掏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还贴着闪得要命的水钻。
小町的购物清单
炒面 400円
棉花糖 500円
弹珠汽水 300円
章鱼烧 500円
看烟火的回忆 无价
... ...最后那行是什么鬼。
想到妹妹可能一脸得意地打出这几个字,我这个当哥哥的就觉得脸发烫。
由比滨看我一脸生无可恋,干笑两声:
「啊哈哈... ...」
羞耻!
哥哥现在羞耻到想立刻消失!
不过那家伙会搞这种多余操作,我倒也不意外。
她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她自己在担心什么。
小町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给我铺台阶下。
真是敏感过头了。
这世上八成男生都会自作多情地想「她该不会喜欢我吧?」,所以必须时刻克制。
得有个冰冷的声音在脑子里提醒:
醒醒,没这可能。
我不太信别人,更不信自己。
「那就按清单买吧。」
我叹了口气。
「嗯!」
不知道是因为小町那封蠢邮件,还是被祭典气氛感染了,由比滨踏着木屐走得轻快起来,甚至哼起了歌。
哼歌声混在嘈杂里,居然还能听见。
广场被摊贩和人潮塞满。
炒面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棉花糖机嗡嗡作响,空气里全是甜腻腻的味道。
由比滨眼睛发亮地拽我袖子:
「我们先吃什么?苹果糖?买苹果糖吧?」
「清单上没苹果糖。」
而且你的目的根本不是帮小町买礼物,是自己想吃吧。
她唔——地扁着嘴看苹果糖摊,又举起手机:
「那从哪个开始?」
「先从能放的开始吧,比如棉... ...」
「啊!那个能抽PS3!」
她死死钉在一个捞金鱼摊
——不对,是钓奖品摊前,挪不动脚了。
摊子上堆着PS3之类的奖品,看着挺诱人。
川崎那家伙呢?
橘前辈在旁边omo吗?
真是有够过分的。
「钓不中的。」
我拉她,
「那些绳子都动了手脚,天知道连着哪儿。」
「但绳子明明连着奖品呀... ...」
「是连着,但没人告诉你连着哪个。」
我压低声音,
「记住,把好东西明晃晃摆你面前的,多半有诈。对自己太有利的事,里头都有猫腻——这是常识。」
「这算哪门子的常识... ...黑道常识?」
像这样交谈的时候,摊主大叔瞪过来了。
我们只得偷偷溜走逃去别的地方。
先买了棉花糖。
机器卷出蓬松的糖丝,装进印着动画角色的塑料袋
——东映又要赚版权费了吧。
由比滨看着棉花糖,眼神变得有点怀念。
「要哪个?」她问。
「内容都一样吧。就这个。」
我指了指最近的粉色袋子,付了500円。
... ...我完全没看过那部女生向动画,但小町是女孩子,选这个什么光之美什么的应该没错。
嗯,我完全没兴趣。
没兴趣到分不清宝石宠什么和美妙旋什么。
接着买了弹珠汽水和章鱼烧。
「接下来是炒面?」
「嗯,刚才好像看到在... ...」
转身往回走时,有人朝这边招手。
「啊,结衣酱!」
「啊,小模!」
由比滨也挥手,两人动作几乎同步
——就像照镜子。
这在心理学上好像叫镜像行为,能快速拉近关系。
不过... ...
... ...这人谁啊?
这种时候就该隐身。
我,变成树木!
但女生之间互相称呼的温度差很微妙。
由比滨叫得亲热,对方那句小模就冷淡多了。
是一种「我们关系还行,但没到很熟」的距离感。
显然对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用眼神问由比滨:
「这人谁呀?」
「呃,这位是同班的比企谷君。这位是相模南,也是同班。」
哦,同班的。
难怪眼熟。
我朝相模点了点头。
然后,对上了视线。
噗。
相模脸上瞬间闪过一个笑容。
「哎呀~原来是一起来的呀~我这边全是女生呢~真好啊~好青春呀~」
「啊哈哈!说什么呢!」由比滨笑着打哈哈,但笑容有点僵。
刚才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
不是微笑,不是好笑。
是嘲笑。
这女生看到由比滨结衣带的男生时,确实露出了嘲笑。
「多好呀,夏天就该这样嘛。」
她嘴角保持上扬,只用视线飞快地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就这一眼,刚才那点虚假的温暖立刻冻结了。
心一冷,脑子就清醒了。
脊髓像被灌了液氮,思维变得异常清晰。
理性、逻辑、经验全涌上来,把感情摁在地上摩擦。
差点又误会了。
我和相模南根本不认识。
而人理解陌生人的最高效方式是什么?
是贴标签。
她用来定位我的材料,是我所属的种姓。
不光她,所有人都是这样
——在了解个人之前,先确认这人的组织、位置、头衔。
学校里这种事太多了。
最近虽然少提了,但求职时的学历过滤就是典型。
由比滨因为太擅长跨阶层交际,自己都忘了:
她在班上,甚至全校,都属于最上层的种姓。
而我?
最底层。
暂且不论完全在种姓之外的雪之下,在旁人看来,我和由比滨走在一起,大概像慈善活动吧。
失策了... ...这种大型烟火大会,附近高中的人都会来。
我该想到的。
现在这场面,简直像名流社交场。
男伴就像拎的包、穿的衣服,是评价标准之一。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叶山,周围反应肯定完全不同。
那样的话,由比滨大概会被当作今晚的女主角吧。
换成我?
大概只配上军事法庭。
要是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倒轻松了。
正因为活在同一个不上不下的世界里,才格外麻烦。
我怎么被嘲笑都行,但由比滨被连带着嘲笑
——就太可怜了。
「炒面摊好像在排队,我先过去。」
「啊,嗯!我马上来!」
由比滨露出抱歉的笑容。
我转身快步离开,把她和相模的对话甩在身后。
得尽快把可能让由比滨被看不起的因素排除掉。
靠记忆和酱汁味找到炒面摊。
装在透明盒里的炒面被灯光照得油亮,莫名勾起食欲。
付钱拿货时,由比滨小跑着过来了。
「对不起... ...」
她小声道歉着。
你根本不用道歉。
该道歉的是这该死的,看人下菜碟的世界。
但这话我说不出口。
只好别开视线,低声说:
「... ...苹果糖。」
「诶?」
「你要买的吧。」
「啊!嗯!要买要买!也分小企一半!」
「不用。」
... ...嘛,如果能用菜刀精准地切成两半,我倒是可以接受。
不过还是算了。
总之清单上的东西都齐了。
离烟火开始没剩多久。
不用看钟,人群的喧闹就在预告。
我站在攒动的人潮边缘,看着由比滨小跑向苹果糖摊的背影。
浴衣袖子随着动作摆动,木屐踩得哒哒响,脸上还努力挂着笑
——明明刚才还被同班同学那样打量过。
真是个笨蛋。
温柔过头,察言观色过头,结果给自己戴了一层层面具,戴到最后,连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都忘了。
而最可悲的是,连我这种人都能看出来她在勉强。
她却以为没人发现。
烟火的第一声轰鸣在天边炸开时,我在心里对自己冷笑。
看吧,比企谷八幡。
你果然还是只适合当个旁观者。
连伸手拉人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你连自己的手该往哪儿放,却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