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说地域联系淡薄了,邻里关系疏远了
——这话完全正确。
连学校人际关系都稀薄如纸的我这么断言,准没错。
地域什么的,对我而言从来只是个模糊的概念。
街道会长?
市长?
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中学时曾被迫参加为地域捡垃圾的活动,结果只是变成毫无干劲的集体散步罢了。
但人总有一天会真切地感受到地域的存在。
比如今天。
从白天开始,远处就传来啪啪的烟火试射声。
整条街仿佛从夏日的昏睡中苏醒,轻轻震颤着。
走出家门,热浪与嘈杂一同扑面而来。
去车站的路上,许多人往同一方向移动。
穿浴衣的女性身影格外醒目。
电车里挤满了结伴的男女,背着保温箱的家庭。
我戴上耳机缩在角落,仍被周围欢腾的气压不断挤压
——灵压消失只是时间问题。
数站后,我在目的地下车。
走出车厢的只有我一个,涌进来的却很多。
车门关闭的广播响起时,我目送电车离开,费力地走向检票口。
真够麻烦的... ...想到回去时还得挤上这趟车就烦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From 川崎(17:03)
「已到。东侧河堤,灰色上衣。保持距离观察。她状态如何?」
我快速打字回复道。
From 八幡(17:05)
「还没见到。见面后告诉你。」
按下发送键时,检票口已在眼前。
超过约定时间一分钟。
四处张望
——没有类似的身影。
既没有妙蛙种子,也没有杰尼龟。
靠在中央广场的柱子边,几个眼熟的同校生走过。
当然,我们互不相识,自然互不打扰。
他们穿着浴衣或甚平。
目光追随着那些高中生时,一个穿木屐的身影从北口呱嗒呱嗒地小跑过来。
浅桃色浴衣上散落着小花图案,朱红色腰带很醒目。
平时团子头的茶发松松地束起,几缕碎发贴在微微出汗的额角。
她显然不习惯穿木屐,脚步摇晃得让人担心。我不自觉向前走了两步。
「啊,小企... ...因为穿浴衣有点手忙脚乱,迟到了... ...」
她露出羞涩又抱歉的笑容。
浴衣领口微乱,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
「不,没事。」
明明见到了,却陷入沉默。
由比滨低下头摆弄腰带。
你是哈姆太郎吗?
「那个... ...浴衣,挺合适的。」
为什么夸的是浴衣啊我。
该夸本人才对。
不过她似乎听懂了,视线飘忽地回应:
「多、多... ...多谢。」
又是沉默。
能这么沉默的只有史蒂文·西格尔电影里的主角吧... ...
为打破凝固的空气,我开口:
「... ...先走吧。」
「... ...嗯。」
木屐声跟在身后。
通过检票口等下行电车时,由比滨始终低着头。
我并不讨厌沉默。
但由比滨安静下来会让人不安。
一个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的家伙突然沉默,会担心她是不是生气了。
为试探,我问了个随便的问题:
「为什么约在车站,不是直接现场见?」
「因为... ...那边人太多不好找... ...」
「有手机啊。」
「人一多就打不通啦!」
啊,好像确实有这种说法。
我从没在人群里打过电话,还以为只是都市传说。
嘛,平时也没什么人给我打电话就是了。
「而且... ...直接在现场碰面,多没意思啊... ...」
「又不是海苔,要什么‘味道’... ...」
「要、要你管!有意见吗?」
「没... ...」
生气了... ...
沉默再次降临。
只是意识到彼此近在咫尺这件事,就让空气变得微妙。
明明是大白天,却像在摸黑走路。
「烟火大会啊。」
「烟火大会呢。」
话撞在一起。
由比滨惊讶地睁大眼,伸手示意我先说。
「... ...你常来烟火大会吗?」
「嗯,每年都和朋友来。」
「这样... ...」
电车进站了。
往烟火大会方向的人很多,穿浴衣的、扛塑料椅和遮阳伞的挤作一团。
反正就一站,我们并肩靠在门边。
车门嘎哒关闭,电车启动。
「啊,你刚才想说什么?」
「嗯... ...想问你有没有来过烟火大会。我也想问这个来着。」
居然想到同样的事
——她说出这句让我尴尬到死的话。
别羞涩地笑啊,这种情绪会传染的。
简直是流行病。
我移开视线看时间。
才五点半... ...
「小学时和家里人来过。」
「这样啊... ...」
对话像金枪鱼刺身一样被切成断续的块。
而电车继续行驶。
能望见港塔时,车身开始减速。
「呀!」
木屐发出轻响,甜丝丝的香气飘来
——肩膀突然落下柔软的重量。
因为不习惯木屐,由比滨失去平衡倒了过来。我下意识接住她。
「... ...」
「... ...」
脸靠得太近了。
真是的。
由比滨瞬间脸红,慌忙退开。
「对、对不起... ...」
「嗯,嘛,因为太挤了... ...」
我转身假装看窗外,偷偷长舒一口气。冷汗这才冒出来。
好险... ...刚才要是普通男生,说不定就会被俘获了。
但我不会。
误会也好错觉也好,我都不会犯。
在偶然中寻找意义,是不受欢迎的男生才会有的恶习。
早上打招呼只是礼貌,手帕掉落只是粗心,交换邮件只是为了方便排班
——我这么告诫自己。
偶然、命运、宿命,我都不信。
能信的只有社命(公司的命令)。
我绝对不要变成那样的大人... ...真不想工作啊。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
趁由比滨整理浴衣时,我快速瞥了一眼。
From 川崎(17:42)
「看到了。她浴衣的腰带系得有点乱,右侧偏下。情绪碎片... ...颜色很杂。灰里混着暗黄和焦褐。注意观察。」
——果然。
连川崎都从远处看出不对劲了。
我锁屏抬头,由比滨正低着头调整腰带,手指有些慌乱。
确实,右侧的结比左边松垮些。
「那个... ...我系得是不是很奇怪?」
她小声问。
「还好。不过右侧可以再拉紧一点。」
「诶?啊、嗯... ...」
她脸更红了,背过身去重新整理。
这时我才注意到: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很细微,但确实在抖。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绷得太紧,快要满出来了。
下车时站前人潮汹涌,喧嚣扑面。
千叶港塔如镜的壁面反射着下方的世界,被夕阳镀上金红的色彩,仿佛把人们的期待也放大了数倍。
每个人都在大声说笑,交换着闪亮的眼神。
章鱼烧、炒面、苹果糖的摊位沿路排开,便利店和酒馆都把商品摆到店前,餐厅挂着烟火观赏席的招牌揽客。
这就是日本的夏天。
仿佛刻在骨子里,让人不由自主雀跃起来的季节。
千叶市民烟火大会,即将开始。
而我知道
——今晚要在意的,不只是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