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又告诉护国,有四种调伏之行:一,愿生善处,常值诸佛。二,供养师长,不求回报。三,常乐空闲,弃舍利养。四,得无碍辩头陀忍法。
又有四种法,能净菩萨行。一者,行菩提时,心无嗔恚。二者,弃舍眷属愦闹,乐处闲静。三者,虽行布施,不求果报。四者,精勤乐法,不见师过。
听到这,王小船略微有些不自然。系统捕捉到她内心细微的波动,轻叹了声,随后就对她说:“小船,你对世间眷属愦闹还心存艳羡,程序可以模拟出这条支线的走向。但你要记得,这条支线目前在时空上只是一个可能,并不是真实存在。当然了,如果有足够的因,它就会变成现实。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王小船点点头。等她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圆桌前,左手捧着只纸船,右手捏着一颗瓜子,嘴里还有一颗。周围吵吵嚷嚷的,一个房子一百多平的模样,包括自己竟挤了十二个人。
突然一个妇人咋咋呼呼过来,笑着和她搭话:“二郎媳妇,你咋呆住了。刚才和你说花五万投资充电桩那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你也知道,你大哥和我头一回跟人干这个,家里的钱都投进去了。你是自家人,怎么也得帮衬帮衬呀?而且我跟你讲哦,干这个,每年有这个数!”说着,她举起五根指头。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你听她瞎说?现在买电车人就少,安那桩子有啥用!二嫂,我和你讲,我认识一个大姐。那个大姐背景可厉害了,我把钱投她那二十万,一年可以拿五年利息呢。怎么样二嫂,你要不要跟俺一起投?”
王小船的头有点发懵,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还不等她回神,周围的亲属七嘴八舌地讲,有的讲投资,有的讲谁家媳妇骗婚,钱都要不回来啦!有的讲谁家孩子考了硕士,还有人骂骂嚷嚷的,不知道在骂什么……
没过一会儿,开席了。一男子顺势坐在她旁边:“咋了,媳妇?你今儿怎么怪怪的。平日里你不是最喜欢和他们唠吗?”
对桌的人劝着酒:“对呀,平日她话最多,定是今天没喝上酒。满上,满上!”
王小船给一群人围着,硬灌了好几口,脑袋晕晕乎乎的。周围嘈杂的声音不断,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脑袋又晕晕乎乎的,整个人浑浑噩噩。晚上特别晚,都快要零点了,她才被刚才那男人架回卧室。
“你,你怎么不洗澡?”
“洗什么呀?快来吧,媳妇!”被子里耸动了几下,便停歇了下来。
第二天起来,又来了好多亲戚串门。招待人,要收拾,要讲话。每日,从早到晚的。王小船有点失神,她感觉自己像个飞转的陀螺,但又不知道在为什么而转。
男人走到她身侧,推推她:“咋了媳妇,每年咱都回娘这里。等下个月,回你爹那。哦对了,嫂子说投资那事你想好没?”
王小船支支吾吾应和着,脑子里的思路实在跟不上。她只觉得一阵违和,隐隐地不舒服,很想逃离。自己虽然人在这里,却好像又不在这儿。
突然,她所在的画面出现一丝晃动,她的神魂一下被弹了出来!
“啊!阿青,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扶着额,解释说:“小船,你的频率实在不相应,所以给强制弹出了。”
其实王小船能感觉到那种违和感。许是平日闲静惯了,性子已经养成。丢到了愦闹的环境里,说不出的不和谐。但她还是不肯放弃:“我不管嘛,我还没体验够。别人都能过寻常日子,怎么我就过不得?肯定是适应太短,磨合不够!”
“什么适应太短,磨合不够?屁嘞!是你性子、习气闲静惯了,不喜欢愦闹。”系统刚想飞她一个白眼,却看到了个正撅着嘴的小人儿。“好好好,这回我给你调频,把频率调低了,就不会觉得违和了。”
频率调低了,她也能跟着吵吵嚷嚷的,一天猛灌他个三杯,毫不在话下!今儿跟这个说说那家闲话,明儿和那个聊聊搞钱生财的路子……原来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快呀!
当然了,每家人有每家的生活。不聚在一起的时候也要各回各的小家,要上班,要养孩子,要生活。这天下起了倾盆大雨,她赶着出门,骑上小电驴就往上班的地方赶。等到地方了,已经淋湿一半。到了门面上,她抄起手机给家里那个发消息:“早饭吃了没?”
嘟嘟……“吃了。”
“吃的啥?”
嘟嘟……“包子,豆浆。”
“哦。(表情包)”
过了好一会,她见对面不回消息,又忍不住发去一条:“孩子你送了没?”
嘟嘟……“送了,刚回来。”
“哦,行。下午到三个快递,你回来时候拿一下。”
嘟嘟……“知道了。(表情包)”
早上忙乎了半天,没来个人。班上的领导还找事儿,真没劲。她嘟着嘴,百无聊赖又拿起手机:“中饭吃了没?”
嘟嘟……“吃了。外头和老张吃的面。”
“哦,我也吃了,负一楼吃的酱饼。”
“快递你别忘了。”
嘟嘟……“哦!(表情包)”
天黑了,骑着电驴突突突回家了。要洗衣服,洗内裤,辅导作业,随后躺着刷刷视频……“诶,你看这个面膜不错,买呀。”
“诶,听说大嫂那桩子生意赔了呀!怎么办!”
“诶!二外甥病了,住那啥子医院。要不咱两明天去瞅瞅?”
每天重复的生活,重复的忙碌。快乐的时候是躺着刷手机那会儿,是花钱吃饭聚餐那会儿,是和家人一起逛街买东西那会儿。可钱花起来快,挣起来哪有这么快?今天去他家要花钱,明天去自己家又要花钱。今天这个要帮衬,明天那个又要帮。
夫妻之间呢?老夫老妻了,一个月按数上缴六七次公粮,反正就捣鼓那几分钟。聊啥呢?不过是吃了没,吃的啥,面膜挺好用,三大姑八大姨如何如何……
这天,她正好调休,一个人在家嗑瓜子,看电视。第一部电影在讲村子里的女人嫁给了瘸脚的汉子。汉子不行,女人和他弟弟厮混在一起,还生下了孩子。
孩子不知道自己的亲爹是叔叔,瘸脚的爹死以后,看不惯母亲和叔叔凑在一起做腌渍事,就找了机会把叔叔丢进了池子里。母亲哭着喊着说:“不!这是你亲爹呀!”然后一起葬身在一片火海中……
第二部,电视里在放《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里面的东华帝君要去凡间历练尘劫,到人间做了帝王。他说,我历经万劫,舍情弃爱。这一次,我不要江山财富,只愿求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陪他历劫的是青丘的小狐狸。这剧本么,无非是皇帝和太子爱上同一个女子,皇帝被爱背叛,痛彻心扉。皇帝撞见自己最爱的女人在浴池里和自己的亲儿子在一块。在浴池,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还能干些什么?他死前都捏着一对铃铛和一个箭头。这箭,是她为救自己留下的。这铃铛,她说是重要之人所赠,第一见她时就从不离身。
既然第一次见她,她便随身带着。那重要之人,怎么会是自己呢?他凄凄惨惨,一时间气血攻心,一代帝王就这么挂了。
等他重返仙界,在本尊身悠悠醒来,就好像打了个瞌睡,刚睡醒一样。这个铃铛,明明是自己在仙界赠与小狐狸的。
王小船怔怔看着,她并没有往情深那方面想。她在心里这样思惟:皇帝真傻,悲伤到极点,气愤到极点,才能把自己活生生气死。可他一心以为她心里藏了一个“心爱之人”,又是嫉妒又是愤恨,不过是一个虚假的幻影。那人间一世,相逢、相爱、相识、撞见、背叛、打入打牢、生死两隔,不也是假的吗?
她如是想,竟呆住了。电视在放,窗外的鸟在叫,楼下的人声不断……但,有什么似停止一样。恍惚间,她所在的图层又出现了晃动,她又被弹出来了!
“阿青,我的神魂怎么又被弹出来了?”
系统嘟嘟嘴:“这回可不怪我咯,因为那个契机你摸到道了,破相了。好比一个做梦人,突然因为梦中的一个契机惊醒了。”
王小船也一阵无语,自己还没体验够呢。
系统悠悠说:“那也没办法呀。你多生多世修学佛法,这就导致了很容易从幻缘的间隙见到实法。怎么说呢?就等于很容易检测到BUG,发现这个是幻缘的世界,就像楚门发现他所在的世界是一个假世界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我自己的习气、种性、根器、业缘导致的?因为我多生多劫修学这个,所以比起不修学的人更容易识破BUG?”
系统点头,有些委屈:“现实里,你每天起来就是供佛烧香磕头,然后静坐,念三咒,再修一堂子准提咒。三餐简单,不饮酒,不贪味。空闲了也不刷视频,就捧着经看。晚上又是念经念佛,练禅定。平日里亲缘薄,也没人叨扰你。你呀又生性淡薄,不爱与人结情缘,只结法缘。每天开口说话,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在念经……也没机会说闲话。还恶语呢?和人吵架的机会都找不到一个。
你自己说说看,就凭你现在这一世所造的业,怎么和愦闹眷属之业相应?
而且你以为这一世这样,是平白无故来的吗?还不是你自己前面一世世这么转过来的!“
他嘟着嘴,又说:“其实也有办法能不识破BUG,那就是改习气、种性、根器、业力。让神识一直昏迷下去就行了。随境所趋,或善或恶,如鱼游网,旋进旋出,随业所受。”
王小船沉默许久,抬起头对系统说:“阿青,我要再回去一次。我想亲眼看看这样的一生会是怎样的结局。”
王小船第三次进,正定格在自己磕瓜子、看电视的一幕。停格的画面又动了起来,嘟嘟……嘟嘟……叮铃铃……“你怎么才接电话?你在干啥呢!”
“哦,看电视呢。”
日子呢,继续这样过。每天很忙碌,却不知道为何而忙。但似乎,周围的人都是这样活的。以什么名义呢?为家庭?为孩子?为自己?
一星期两三次的五分钟,下班后的炸串烧烤啤酒,逢年过节的亲属欢聚一堂,每天来来回回的“你吃了吗?”……
时间过得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就该这么活。毕竟大家都是这么活的,不是吗?一年年,她的面容也老了,皱纹也多了,腰还老疼。孩子快毕业了,马上就要出去工作。可现在行情又不好,唉,再说吧!平安就好。说到平安,最近可真不安生。一会儿报道这儿下冰雹了,一会儿报道那儿台风把整个窗子都吹跑了,一会儿又是天灾人祸地死人……这些年,老伴的身子也不行了,本来一星期两三次五分钟,现在变成两星期一次三分钟了。
他呀,脾气不好,一点事就要和人杠起来,先把自己气个半死。本来,我自己的性子还好,和他呆久了,又为了跟他有共同话题,也变暴了,碰到人总是想吵上几句。
再后来,上面的亲戚陆陆续续死去,我们要请假,然后开车赶回去参加白事。亲眷为办的好,连杀了两头猪,三只羊。白事宴上,大家觥筹交错,五辛酒肉,又是好一顿聊聊撒撒。可我分明看见,死去的那人的魂站在那儿,随那刀剁在羊的脖颈上,魂儿就被压弯一寸。一刀又一刀,分明矮了好些个。
我忙拉着老伴的袖子和他说,他却说我白天活见鬼,叮嘱我不要乱说话。然后我们这行人一起带着扫墓的桶子上了山,摆出猪肉、羊肉供亡人,又在前面烧黄纸。可我分明看见那魂一脸苦相!只是无人信我。我在心里想:莫不是咱做的这些,实际没多少利益亡人?
谁知道呢!反正,和俺们家关系不大。一年年过去,老伴头发都白了,他呀最近身子可太不好了,也开始说胡话了。什么墙角躲着好多小人吵死了,什么有人喊他买房子,他进去一看,那房子只有现实房子里的一半高。
这回,轮到我说他了:“你又瞎说。一半高,又在洞里,那哪是人住的?”
后来,家里的亲眷陆陆续续地走了,老头也走在我前头。有时候我收拾家里,看着他遗留下的东西,总是怔怔愣神。想拿起手机发:今儿吃了没?又放下了。给谁发呢?
再后来女儿女婿把我接过去同住,我给他们带带孙女。我想,这就是我现在唯一的作用了吧。除了干这个,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后来我也死了,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昏了过去。虽然昏了过去,身上却像压着重重的铁块一样。然后呼地一下,我脱了出去,好轻松,好舒服。
“诶,闺女,你怎么看不见我?我在这呀。”可一下,我又昏了过去。
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就跟喝了酒一样。我看见大嫂大哥过来和我讲话,看到我那对象朝我走过来……“嘿,你们等等我呀!”一下,又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几个大鬼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我吓得大喊:“老头,闺女,大嫂,大哥,你们在哪儿呀!”这一吓,我就到了地府。地府人接引我,告诉我现在投胎做人的机会太少,我在世时浑噩愚昧,善恶不定。虽然没做大奸大恶之事,但也没做什么好事,只过得平白无奇,没啥意义。
我问他们,什么是意义?他们不答,只是摇头,又叫我看后头来的那个男人。这男人一世花花肠子,又是干绑匪绑过别人,又是和人打架砍掉一只耳朵,又是男女邪淫,又是开店卷了钱跑路。活着时,还自以为一生精彩缤纷。这不,刚到地府,马上又要丢到地狱去。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还好还好,自己不用像他一样去地狱。但在地府生活,假如没有家人阳间烧纸,也要凭自己干活挣钱。若是家里人不懂,烧纸时杀个猪宰个牛,唉!那就……
有一回,我竟在地府看到我那阳间的老伴了。只是到这里,都不一样了。鬼道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男女,也有贪嗔痴。他比我先来,早就开始了新的生活。
旁边的阴差催我:“别看了,亲路相逢不相识,皆是尘缘往事。幻缘幻境,随生随灭。世人愚迷,痴缠幻缘,不知唯有业随身……”
轰一下,她的神魂又给弹出来了。她怔怔的,有点呆住了。
系统的声音悠悠响起:“这条支线在时空还只是一个可能,并不真实存在。当然了,如果积累足够的因,它也会变成现实的。”
王小船回过神,又打了个哆嗦,急忙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还是好好修行吧!”
系统戏谑地看着她。待她背后身去,淡淡说:“人呀,早就忘了现在这修道因缘,是多少劫精勤吃苦换来的。毕竟,人总是喜欢美化自己没有选择的那条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