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灭者的记忆如残刀般锈蚀。
黄泉闭目静坐于一颗漂浮在虚数洪流边缘的陨星上,周身被稀薄的星尘环绕。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横放膝头的长刀——诏刀·无。
刀鞘漆黑,吞噬一切光线,正如她体内不断蔓延的虚空。
每一次下意识的惯性呼吸,她都感觉自己的存在薄了一分。
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儿时故乡稻浪翻滚的金色,母亲哼唱的摇篮曲调,第一次握刀时掌心渗出的汗——
全都像被潮水冲刷的沙堡,正在瓦解、消融。
她以锻刀之术将自己尚存的记忆烙印于诏刀之内,作为对抗虚无的最后堡垒。
但黄泉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延缓,而非解决。
终有一日,连这把刀也会忘记自己曾承载过什么,而她也将在概念的虚无中溶解,再无痕迹。
“啊哈哈~何必如此严肃呢?”
一个欢愉点声音突兀地响起,欢快得近乎刺耳。
黄泉没有睁眼,手却已按上刀柄。
能悄无声息接近一位虚无令使的存在不多,而有这种轻浮语气的——
“阿哈。”她吐出那个名字,声音干涩如砂石摩擦。
星穹铁道中传说最甚的欢愉星神在她面前具现化。
形态模糊不定,时而像戴着面具的小丑,时而又如旋转的万花筒。
“哎呀,被认出来了!
看来虚无还没有吞掉你所有的判断力嘛!”
“何事?”黄泉不愿多言。
每个字都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存在感”。
“委托!一份有趣的小委托!”
阿哈绕着她飘转,洒下点点闪烁的光尘。
“你知道吗?在某个与你命运相连的世界里,你的异界同位体,我们叫她雷电芽衣好了。
她和我的欢愉代行者似乎建立了相当深刻且有趣的联系哦!”
黄泉的手指微微一动。
异界同位体,这个概念她隐约知晓。
无数可能性枝杈上结出的相似果实,命运根脉相连却花开各异。
阿哈继续道:“我的那个代行者叫火花,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她和你的同位体之间产生了某种情感共鸣,深到足以跨越世界壁垒留下印记!”
“与我何干?”黄泉终于睁眼,暗紫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阿哈扭曲的身影。
“当然有关!”阿哈凑近,几乎贴到她的面前。
“我知道你的困境,黄泉。
你的记忆难以封存,虚无终将吞噬一切。
多么可悲的命运!
但你看,我阿哈最喜欢给悲剧加点乐子了——”
祂张开手臂,仿佛在呈现一个伟大的计划。
“只要你允许我复制一份你的能力模板,用来搞点小乐子。
我就能给你一个锚点!
一个能烙印你本源真灵的特殊锚点!”
黄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一个可以固定自己不至于彻底消散的支点。
这是她寻觅千年而未得的可能。
“为何?”她问。
“这事对你是有什么好处么?”
“乐趣!仅仅是乐趣!”阿哈笑得全身颤抖。
“想象一下,一个本该堕入虚无的存在。
却因为一份来自欢愉的联系而得以维系自我,甚至有望挣脱虚无成为史上第一位脱离自灭的自灭者!
这是多么讽刺又美妙的反转!
这本身就是最好的乐子!”
黄泉沉默。
“什么锚点?”她最终问道。
“火花灵魂的光晕。”阿哈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那个小姑娘的灵魂特质特殊,温暖,鲜活,充满生命力。
她的灵魂印记已与你的同位体交织,所以理论上也能成为你的锚。
我会建立一条微弱的链接,让她的灵魂光晕持续温养你即将熄灭的存在之火。”
黄泉的手指收紧,握住了刀柄。
她能感觉到刀身中那些正在褪色的记忆在轻微震颤。
仿佛在呼应这个可能性。
“代价?”
“除了能力模板外,你需要主动维系这份链接。”阿哈说。
“你必须允许她的光晕渗入你的意识,接受那份温暖。
虽然这种行为对于习惯了虚无冰冷的你而言,可能会比躯体消散更难受哦。”
黄泉闭上眼,披着血色彼岸花的手轻轻抚上存储记忆画面越发模糊的【诏刀•无】。
故乡的最后影像在她脑海中闪过。
黄昏的天空,远山剪影,孩子们归家的笑声。
然后便是被虚无侵蚀吞没只可从中窥见无尽的黑暗,吞没一切的虚无。
“成交。”她说。
契约在概念层面达成,没有仪式,没有誓言。
只有阿哈一声愉悦的尖笑和突然涌入黄泉意识中的某种感觉。
起初黄泉几乎以为那是攻击。
直到一股暖流,柔和却执拗地穿透了她灵魂外围的冰冷屏障。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而是一种存在性的温暖,如春日第一缕阳光照进冰封千年的洞穴。
黄泉猛地弓起身子,诏刀险些脱手。
太强烈了,这种活着的感觉!
虚无早已麻木了她的情感知觉,她习惯了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的意识逐渐稀释。
而这股暖流竟然能够强迫她去感受!
强迫她重新体验作为一个个体的实感。
痛苦。
居然是因为温暖而感到痛苦。
“啊哈哈,你可要坚持住哦~”阿哈的声音渐行渐远。
“最初的冲击最强烈!适应了之后你就会发现,嘿嘿,乐趣才刚刚开始呢!”
祂消失了,留下黄泉独自在陨星上颤抖。
那股暖流并未消退,而是在她意识的深处扎根,像一盏永不熄灭的小灯。
照亮了她灵魂中早已遗忘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终于停止。
黄泉缓缓直起身,发现自己竟然在呼吸。
真正的呼吸!
而不只是自己下意识模仿生命习惯的机械动作。
她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多了一丝血色。
然后她甚至还能感觉到了“她”。
火花。
那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意识中。
黄泉能感觉到遥远的某个地方,有一个温暖明亮的存在,像恒星一样散发着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而是温和地包裹着她冰冷的灵魂边缘,一点一点融化着虚无的坚冰。
这种感觉,奇异而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