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灵廷的夜,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四番队队舍深处,执务室的灯火被特制的灯罩压得很低,只在红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卯之花烈端坐在光影交界处。她没有批阅文件,而是盯着桌面上铺开的一张流魂街地形图。一只发着微光的灵子蝴蝶正停在地图左下角——流魂街西区78区,那里是著名的“挂吊区”,充斥着暴力与混乱。
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最终收敛光芒,化作一个死寂的光点,钉死在地图上一片废弃的厂房标识上。
“抓到了。”
卯之花烈的手指按住那个光点,指腹感受到灵子残留的微弱震颤。那是她在义诊时留下的“种子”,也是那个倒霉的实验体最后的求救信号。
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虎彻勇音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队长,您休息了吗?”
“进来。”卯之花烈随手将地图卷起,塞入袖中。
拉门滑开,勇音站在门口,身后还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五番队的雏森副队长……她说无论如何都想见您一面。”勇音侧过身,露出身后的人。
雏森桃的样子很狼狈。她身上套着宽大的死霸装,里面的睡衣领口翻折着,显然出门时极度仓促。她的头发散乱,几缕发丝被冷汗黏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止不住地打颤。
“卯、卯之花队长……”
雏森桃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且破碎。她向前迈了一步,膝盖却一软,整个人向下跌去。
卯之花烈起身,赶在她膝盖触地前托住了她的手肘。
触手冰凉,且湿腻。
“勇音,去热一壶安神茶,多放两片甘草。”
卯之花烈吩咐了一句,半强迫地扶着雏森桃走到软榻边,将她按在厚实的坐垫上。
一股醇厚温和的灵压顺着接触点缓缓注入雏森桃体内,像是一股暖流冲刷过冻结的经络。雏森桃急促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双手依然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
“做噩梦了?”卯之花烈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定力。
雏森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噩梦……比噩梦更可怕。”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那个声音……那个梦里的声音,它一直在说话。它说……‘不要相信看到的’,它说……‘他在骗你’。”
勇音端着茶盘进来,动作轻得像猫。她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雏森桃手边,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退到门边守着。
雏森桃捧起茶杯,像是捧着唯一的救命稻草。热气熏蒸着她的脸,让那惨白的肤色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那个声音指的是蓝染队长,对吗?”卯之花烈替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我不知道!我不想这么想!”雏森桃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茶水泼洒在桌面上,“可是那个声音太真实了……就像是另一个我在尖叫。它让我看蓝染队长的眼睛,让我看他在笑的时候手在做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她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插入发丝中用力拉扯。
“蓝染队长是完美的……他是我的神啊!是他把我从流魂街带出来的,是他教导我什么是正义……我怎么能怀疑他?我是个叛徒……我是个卑劣的叛徒……”
卯之花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自我撕裂的少女。
第九章埋下的心理暗示种子,终于在蓝染日复一日的虚伪表演中发芽了。那不是凭空捏造的怀疑,而是被放大的、属于雏森桃本能的直觉。
“小桃。”
卯之花烈伸出手,覆盖在雏森桃的手背上,强行制止了她的自残行为。
“看着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雏森桃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眸。在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廉价的同情,只能看到一种绝对的理智与平静。
“你觉得痛苦,是因为你在对抗自己的本能。”卯之花烈缓缓说道,“你的斩魄刀‘飞梅’,是火系斩魄刀。火是最诚实的,它只燃烧真实的燃料。如果你的信仰是虚假的,火就会熄灭。”
“那我该怎么办……”雏森桃带着哭腔问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停止这种怀疑?”
“为什么要停止?”
卯之花烈反问,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随之而来,“你是五番队的副队长,是护庭十三队的席官。在你是蓝染的部下之前,你首先是你自己,是雏森桃。”
她松开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崇拜的神,正在屠杀无辜者,正在践踏你心中的正义……你会选择为了神而挥刀,还是为了正义而挥刀?”
茶室里陷入死寂。
只有灯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雏森桃怔住了。这个问题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接捅穿了她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隔膜。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出那个名字,想要宣誓效忠,但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块铅,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
“我……我不知道。”她低下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但我……我想知道那个梦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就去求证。”
卯之花烈站起身,手掌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一道微弱的鬼道光芒顺着发丝没入雏森桃的脑海,再次加固了那道心理防线。
“不要急着下结论,也不要盲目相信。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感受。真相往往藏在那些被你忽略的阴影里。”
雏森桃离开了。虽然依旧步履虚浮,但眼神中那种随时会碎掉的迷茫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痛苦却必须面对的决绝。
“队长,这样真的好吗?”勇音收拾着茶具,眉头紧锁,“雏森副队长看起来快要撑不住了。”
“不打碎那层虚假的壳,她永远只是蓝染手里的提线木偶。”
卯之花烈走到更衣架前,脱下队长羽织,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夜行衣。
“勇音,今晚我不回队舍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在药局调配新药,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勇音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将那张流魂街地图烧成了灰烬。
……
流魂街西区,78区,“挂吊”。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腐烂食物和陈旧血迹混合的味道。断壁残垣之间,偶尔能看到几双警惕而麻木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卯之花烈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将自身的灵压频率调整到与周围环境完全一致。她避开了所有明面上的巡逻死神,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一片废弃的纺织厂区。
那个求救的灵子信号,就在这里消失。
厂房外围布置了三层结界。
第一层是物理感应,第二层是灵压侦测,第三层则是空间扭曲。这种复合型结界,绝不是流魂街的混混能弄出来的,甚至连普通的鬼道众都做不到。
“技术开发局的手笔……或者说,是前任局长的遗产。”
卯之花烈站在阴影里,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空气中那道肉眼不可见的屏障。
没有强行破坏。
她的指尖溢出一丝极细的灵压,像是一根探针,顺着结界的灵子流动纹理逆流而上。不到三秒,结界表面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她闪身而入。
厂房内部空旷而阴森,生锈的机器像是一头头沉睡的巨兽。在厂房的最深处,地面上有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门缝里,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死神的灵压与虚的恶臭强行混合在一起后,产生的变质气息。
卯之花烈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她能感觉到,门后有十几团混乱的生命之火正在熄灭,还有一股充满恶意的视线正透过门板,死死盯着这边。
她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冷的铁门上。
“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