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忆总是不期而至。
木溪文站在联盟直属公司高层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表面。窗外是绵延的城市天际线,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一场雨似乎正在酝酿。他的思绪却飘到了几个月前,那个同样阴沉的下午。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木美璇。
老宅坐落在城市边缘的半山腰,一座融合了传统与现代建筑风格的院落。青灰色的瓦片在雨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庭院里的竹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木溪文记得自己那天穿着简单的黑色制服,没有佩戴任何表明身份的徽章——他不想让这次会面显得太过正式。
木美璇在茶室等他。
推开门的那一刻,木溪文看到的是一个背对着他跪坐在茶席前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青色长裙,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露出白皙的脖颈。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雨天特有的泥土气息。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山间的溪流。
木溪文在茶席对面坐下。木美璇这才转过身,为他斟茶。她的动作流畅自然,手指修长,腕间戴着一串很细的檀木珠。直到这时,木溪文才真正看清她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气质。眉眼清淡,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浅。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浅一些,像是琥珀,看人的时候有种穿透感。
“大爷爷提起过你很多次。”木美璇将茶杯推到他面前,“他说你是木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
木溪文端起茶杯,没有喝。“大爷爷对我有恩。”
“我知道。”木美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所以他走后,你才会来。不是为遗产,是为承诺。”
谈话就这样开始,又这样结束。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他们说的都是些琐事——老宅的维护,庭院里那棵老榕树的健康状况,大爷爷生前收藏的那些古籍该如何处理。但木溪文离开时,木美璇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他至今还记得的话。
“队长,你有一种殉道者的自杀式牺牲精神。”
木溪文当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是吗?这是何意?”
木美璇站在屋檐下,雨幕在她身后形成一道朦胧的背景。“也就是所谓卫道士啦,但也不完全是。”她顿了顿,“二爷爷跟我说过关于你的事情。”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种木溪文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敬佩,更像是一种……理解后的悲哀。
“队长?队长!”
徐微明的声音把木溪文从回忆中拽回现实。他转过身,看到两位执行官正站在会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旁。投影上显示着几个年轻女性的照片和个人资料,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家族名称和联姻优势分析。
**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这算是给队长安排的选妃大会。您看看,这几家挑来的姑娘,条件都相当不错。”
木溪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走到会议桌前,手指划过投影表面,那些照片随之滚动。每一张都是精心拍摄的肖像,每一双眼睛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突然感到一阵反胃。
“玛德,那些家族真不安分。”木溪文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凡我软弱一点,说不定我这个总执行官的位置都坐不稳,还会长期处于所谓候选阶段。”
“队长,别想太多。”**赶紧接话,走到他身边,指着投影上的几张照片,“你看,这几家挑来的姑娘长得都很漂亮,是非常适合你的‘未婚妻’人选。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人品,但是已经有专门的审核人员考察了她们的人品和日常生活,不会有烂人的,这点你大可放心。”
“未婚妻?”木溪文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讽刺,“我现在对这些感情方面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赶紧把她们赶走。”
徐微明和**交换了一个眼神。徐微明年纪稍长,他咳嗽了一声,用更温和的语气说:“队长,来都来了,总得给那些家族一个面子嘛。不然容易破坏和谐。跟这几个漂亮姑娘吃吃饭也能让你放松放松——你最近太紧绷了。”
“让我初中的年纪就去谈情说爱?扯淡。”木溪文走回窗边,背对着他们。玻璃上倒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条。
**跟了过去,那种死皮赖脸的劲头又上来了:“队长呐,什么初中不初中的,咱们几个都干掉了不知多少毒贩,还不算成熟?队长,你的成就有几个人能比得过?那些姑娘可崇拜你了,你就给个面子嘛。”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木溪文看着窗外,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短暂的水痕。他知道**说得没错——这不是单纯的相亲,这是政治。那些家族需要与联盟最高层建立联系,而联姻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行吧。”
会面安排在一间风格雅致的茶餐厅。包间很大,落地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的中式庭院,假山流水,雨打芭蕉。木溪文到场时,三个女孩已经到了,分别坐在包间不同的位置——显然她们彼此也知道对方的存在,气氛微妙而尴尬。
**像个老鸨一样在旁边介绍:“这位是陈家的千金,陈雨薇,十八岁,目前在联盟艺术学院攻读古典音乐……”
“这位是林家的,林舒,十七岁,心理学专业的高材生……”
“这位是苏晓晓,十六岁,苏家的……”
木溪文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从三个女孩脸上扫过。她们都很漂亮,穿着得体,举止优雅,但眼睛里那种刻意伪装出的崇拜和羞涩,让他觉得虚假。他在主位坐下,立刻有侍者上来斟茶。
“队长,您喝茶。”陈雨薇第一个开口,声音柔美,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演技。
木溪文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桌上。“你们都知道今天来是干什么的吧?”
三个女孩都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林舒最先反应过来,她推了推眼镜——很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聪慧的光:“我们知道。家族希望我们能与您建立良好的关系。”
“良好的关系。”木溪文重复道,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说得真好听。其实就是联姻,对吧?你们家族需要联盟的资源和人脉,我需要……我需要什么来着?”他转头看向**。
**额头上冒汗了:“队长,您别这样……”
“我需要一个能稳定后方的妻子,一个能在公共场合扮演完美伴侣的女人,一个能生下合格继承人的母亲。”木溪文说得直白而残酷,“我说得对吗?”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苏晓晓的脸色变得苍白,陈雨薇咬着下唇,林舒则紧紧握着手中的茶杯,指节发白。
木溪文忽然觉得很累。他想起木诚那张玩世不恭的脸,想起木诚说的“孤独比渣更可怕”。至少木诚选择了一种热闹的方式来对抗孤独,而他自己呢?坐在这里,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被这些家族评估、竞价、包装、呈上。
“队长,”林舒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我知道这对您来说不公平。对我们也不公平。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资源交换,利益结合。至少……”她抬起头,直视木溪文的眼睛,“至少我们都接受了完整的心理教育,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关系中的压力和矛盾。我们不会成为您的负担。”
木溪文盯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十七岁的女孩,说起话来像个四十岁的政客。他突然想笑,又觉得悲哀。
“心理教育?”他问,“你们全都提前学了心理学专业?”
三个女孩都点了点头。
木溪文感到一阵烦躁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操蛋,真想把委员会那帮老混蛋全部杀掉。怎么这些女孩全部都提前学了心理类专业?不应该是大学才有的吗?想给我来个心灵控制?”
“不是的,队长。”**赶紧解释,声音都急得变了调,“您知道的,没那么离谱。纯粹就是为了女孩们考虑——成为联盟总执行官的妻子,没有心理压力鬼才信。这相当于自我修养,是为您考虑的。不能让你把精力太多花到家庭和照顾心理有问题的姑娘上。这个课程相当于筛选,确保她们能承受这种压力。”
木溪文重新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头疼,真的头疼。他看向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庭院里的芭蕉叶被打得不停颤抖。他想起木美璇那句话——“殉道者的自杀式牺牲精神”。
也许她说得对。他正在把自己献祭给这个位置,献祭给所谓的责任和使命。而联姻,不过是这场献祭仪式中的一个环节。
侍者端上来精致的茶点,但没人动。包间里只有雨声和压抑的呼吸声。木溪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全息平板,调出这三个女孩的完整资料,一页页翻看。
年龄、身高、体重、家族背景、教育经历、特长、心理健康评估报告……所有数据都详尽得可怕。他甚至看到了一份“与总执行官性格匹配度分析”,上面用各种图表和指数评估她们与他的相容性。
木溪文翻到最后一页,突然说:“我要是说,我要娶十个老婆,你有意见吗?”
这句话问得突兀,所有人都愣住了。木溪文的目光却紧盯着林舒——这个刚才表现得最理智、最冷静的女孩。
林舒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轻声回答:“只要您愿意,我会服从您的一切要求。”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木溪文看到她握紧的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
“队长,我能有什么意见~”**干笑着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
“滚,没问你。”木溪文没看他,眼睛仍然盯着林舒,“问的都是你,小姑娘。”
林舒深吸了一口气:“我刚才已经回答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协助您管理其他……其他妻子。心理学的训练让我具备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能力。”
木溪文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包间里回荡,听起来有点疯狂。三个女孩都吓到了,**和徐微明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笑够了,木溪文抹了抹眼角——不知道有没有笑出眼泪。“队长,其实理论来讲,”徐微明小心翼翼地说,“委员会可能不开心,但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家族可就开心坏了。巴不得你能给他们多弄几个后代。”
“去你妈的。”木溪文收起笑容,表情变得冰冷,“我又不是木诚那混账。虽然说多娶几个心仪漂亮的女孩是挺舒服的……但是我他妈的又不是种马。”
“队长,注意文明用语。”**压低声音,“女孩们都能听见的……”
木溪文站起身,这一次动作很慢,很稳。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庭院。雨水在池塘里激起无数涟漪,那些精心布置的景致在雨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的紧张,想起第一次面对死亡时的恐惧,想起第一次做出重大决策时的沉重。他今年十四岁,但感觉像活了一辈子那么久。他的同龄人还在为考试烦恼,为暗恋的对象心跳加速,为周末去哪里玩而兴奋。而他坐在这里,讨论着娶几个妻子,生几个孩子,如何平衡各大家族的利益。
“够了。”木溪文转过身,按着耳机,“兮若。”
AI助手的声音立刻在他耳中响起,只有他能听见:“在,队长。”
“安排下一阶段行动。对于亚马洲西南部的圣战分子的清剿行动,给我再拟订一份计划。要高效率,三天内我要看到详细方案。”
“是,队长。”
木溪文摘下耳机,看向包间里的所有人。三个女孩,两位执行官,还有门口侍立的侍者。每个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下一个决定。
“今天到此为止。”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送她们回去。徐微明,你跟我回总部,有工作要处理。”
他走向门口,没有再看那些女孩一眼。推开门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林舒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队长,您真的很孤独,对吗?”
木溪文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他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透过走廊的窗户,他看到城市在雨中苏醒,霓虹灯一盏盏亮起,车流开始涌动。
这个世界从不因任何人的疲惫而停下脚步。联盟需要运转,任务需要执行,敌人需要清剿。而他的个人生活,他的感情,他的孤独——这些都不重要,至少不是现在最重要的。
电梯门打开,木溪文走进去。徐微明跟了进来,按下楼层按钮。电梯缓缓下降,镜面墙壁映出木溪文的脸。十四岁的少年,眼神却像历经沧桑的老人。
“队长,”徐微明犹豫着开口,“其实那些女孩里,林舒真的不错。聪明,理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徐微明。”木溪文打断他,“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徐微明摇头。
“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睡上三天三夜。”木溪文闭上眼睛,靠在电梯墙壁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就只是睡觉。”
电梯到达底层,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匆匆走过,全息屏幕上滚动着各地区的局势报告。木溪文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那个疲惫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义联盟的总执行官——冷静,果断,不可动摇。
第十七次“选妃大会”。
木溪文坐在高背椅上,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宴会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太过刺眼,照得满室衣香鬓影都泛着一层虚浮的光晕。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味、酒气,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权谋算计的微妙气息。
长桌对面坐着七个女孩。这是本周第三批,也是“筛选”后最符合标准的几位。她们穿着各色礼服,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像一排精心包装的展品。
木溪文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心里默数着时间。三分钟介绍,两分钟问答,然后换下一个——标准流程,效率优先。徐微明站在他身后侧方,手里拿着电子板,低声念着每个女孩的背景资料。
“这位是陈氏家族的陈雨薇,十七岁,擅长古典舞和书法,目前在联盟附属第一高中就读,成绩优异……”
“这位是刘家的刘诗涵,十六岁,精通四国语言,心理学预科班在读……”
木溪文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这些面孔在他眼中渐渐模糊成一片,相似的眉眼,相似的微笑,相似的、被训练出来的温顺姿态。他想起木诚那句话——“每一片心碎都爱上了不同的人”。荒唐,但也真实。至少木诚在那些短暂的欢愉中是鲜活的,而眼前这些女孩,连同他自己,都像是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色彩斑斓却没有生命。
直到梅珺出现。
她是最后一个,坐在长桌最右端的位置。和其他女孩不同,她没有穿那些繁复的礼服,而是一身简洁的深蓝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星形胸针。她的头发也没有精心打理,只是自然地披在肩上,发尾有些微卷。
“梅珺,十六岁,梅氏家族旁系。”徐微明念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家族规模较小,在委员会影响力有限。特长是……电影表演与编剧?”
这个特长得有些突兀。其他女孩的特长都是古典艺术、语言、心理这些“适合总执行官妻子”的领域,而电影表演?
木溪文抬眼看她。梅珺也正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刻意的讨好。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子。
“为什么是电影表演?”木溪文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梅珺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她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得体微笑,而是真实的、带着点狡黠的笑。
“因为喜欢啊。”她说,“看电影,演电影,写电影。我觉得故事是最有力量的东西,它能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思考一些平时不会思考的问题。”
宴会厅里有些许骚动。几个委员会派来的观察员交换了眼神,有人皱眉。这回答太不“标准”了。
木溪文却有了点兴趣。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比如?”
“比如……”梅珺想了想,“比如我最近在写一个剧本,讲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被迫承担起整个组织的责任。他每天面对的都是战争、死亡、政治斗争,但他内心其实只想做个普通人。”
宴会厅彻底安静了。徐微明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却被木溪文抬手制止。
“然后呢?”木溪文问。
“然后他在一次任务中救了一个女孩。那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普通的、爱看电影的普通人。但她让他想起了‘正常生活’是什么样子。”梅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故事还在写,我不知道结局。”
木溪文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水晶吊灯的光芒在她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她不像在说一个虚构的故事,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很有意思。”最后他说。
接下来的问答环节,木溪文的问题都集中在电影和故事上。梅珺谈到她喜欢的导演,谈到那些让她流泪的镜头,谈到她相信故事能改变世界——哪怕只是一点点。她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光是真实的,炽热的,和这个虚伪的宴会厅格格不入。
其他女孩陆续离开,只剩下梅珺还坐在那里。委员会的人已经明显不耐烦了,但木溪文没有结束的意思。
“总执行官阁下,”一个年长的观察员终于忍不住开口,“时间已经超时了。后面还有行程安排……”
“取消。”木溪文站起身,“徐微明,安排车。我送梅小姐回家。”
宴会厅里一片哗然。
运输机平稳地飞行在夜空中。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流淌。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梅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她换了身便装——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了马尾。褪去了宴会厅里的灯光和妆容,她看起来更真实,也更年轻。
木溪文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手里拿着杯水,没有喝,只是握着。两人已经沉默了好几分钟,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
“您有梦想吗?”梅珺突然问,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
木溪文愣了一下:“你有吗?”
“我想当一个电影明星,成为影后那样的人物。”梅珺转过头,眼睛里闪着光,“您呢?”
“清除所有罪犯。”木溪文平静地说。
梅珺噗嗤一声笑了:“看来您真不会和女孩子聊天呢。”
“实话实说而已。”
“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别混娱乐圈,”木溪文喝了口水,“那里太乱了。”
“是吗?”
“玩的太花。”木溪文放下杯子,金属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你知道,我接触的人,什么样的人物都有。娱乐圈那些大佬,表面光鲜,背地里做的事不比毒贩干净多少。”
梅珺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所以您是在保护我?”
木溪文没有回答。
运输机开始下降,下方的街区越来越清晰。这是一片安静的住宅区,建筑都不高,街道两旁种着树。和联盟总部所在的中心区相比,这里显得朴素得多。
“队长,好歹让我完成一下家族给我安排的任务呗。”梅珺忽然说,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任务?”
“就是让你爱上我。”她眨眨眼睛,“不然我回去没法交代。”
木溪文耸耸肩:“快回家吧。”
运输机降落在指定起降坪上,引擎声逐渐减弱。舱门打开,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梅珺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舱门口,回头看着木溪文。运输机内的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这个世界黑暗面是大于光明面的。”她轻声说,“所以我看到那些美好的事物,愿意去守护,也向往那些美好。”
木溪文抬头看她。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如果有战争爆发,”梅珺继续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有个深爱着你的女孩,而且有机会一起离开远离战场,你愿意离开她去战场吗?”
“我会把私欲放到后面。”木溪文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你觉得会爆发战争吗?”
“和平久了就忘记了战场,这时候最容易发生战争。”木溪文站起身,走到舱门边,和她并肩看着外面的夜色,“其实,现在国际形势很紧张。委员会每天收到的情报,有一半都在说这个。”
梅珺沉默了一会儿:“我看到好多人说,战争是热血的,是男人的浪漫。”
木溪文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那些渴望战争的,当他无忧无虑带着小孩在公园散步游玩,跟自己爱人去看一场电影,吃一餐精美的食物,难道他真的感觉不到幸福吗?”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感觉现在许多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已经忘了战争的模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你的家园被毁了,每天都在寻找食物。再也没有什么大鱼大肉,有时候一个馒头甚至能引发群殴甚至群死群伤。有的人饿死了,有的人病了,却连基本的抗生素都没有,只能被昔日那些‘小病小痛’折磨死。”
梅珺屏住了呼吸。
“有的人受不了了,上吊了。”木溪文看向远方的黑暗,“树上密密麻麻全都是放弃生存的人在那里随风飘荡,就像许愿树上的布条一样。你能想象这样的情景?”
他转过头,看着梅珺:“白磷弹在你小孩身上燃烧,怎么都扑不灭,只能用刀去割你小孩的肉。可能割完的时候,他已经被烧死毒死了。”
“你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出入,只能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出没。稍不留意就被狙击手打死。你只是平民,又不是什么军事目标,可是你畏畏缩缩地死了,毫无意义。”
夜风变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的居民楼亮着点点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平凡的生活。
“那些无法被预言的未来,本来就该属于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不是么?”木溪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看第二次国际战争中,多少人死去,多少恋人阴阳两隔,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人被活活饿死。战争是比人们想象的残酷恐怖一百倍一千倍。我只想告诉那些人,珍惜现在眼下来之不易的和平,努力工作生活,努力爱自己爱的人。只有没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说战争‘好玩’。”
梅珺长久地沉默着。她看着木溪文,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他的侧脸在运输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坚硬,也格外脆弱。
“您说这些话都好有哲理。”最后她说,声音有些哑。
木溪文摇摇头:“不是哲理,是事实。我见过,所以我知道。”
“其实吧,我这个正义联盟队长呢,也算是个军人。”他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静,“作为军人,我已经准备好了去任何地方,哪怕是地狱。如果需要,我也不会退缩。因为我知道,我的死可以换来更多人的团聚与幸福。”
梅珺的眼眶红了。她迅速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您是一个温良的人。”她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笑容,虽然那笑容有些勉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木溪文愣了一下:“真的吗?我还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评价我。”
“男人好色,英雄本色,女人风骚,高尚情操。”梅珺背起手,学着一本正经的语气,“男人不流氓,发育不正常,女人不风骚,太阳都升不高——这是电影里的台词。”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不过我依稀感觉,你似乎在为什么事情而悲伤。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讲一讲。”
木溪文看着她,看了很久。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梅珺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最后只是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直男三连啊。”梅珺又笑起来,这次笑容自然多了,“不过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她灵巧地眨眨眼:“我可以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一个冒昧的问题,”梅珺歪着头,“您有喜欢的女孩吗?”
木溪文没有回答。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梅珺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迅速沉入深处。
运输机的引擎重新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提示着返程时间。
“看来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梅珺轻声说。
“无妨。”木溪文说,“你赶紧回家吧,我等会儿还有任务。”
梅珺点点头,跳下运输机。她站在起降坪上,仰头看着他:“队长,你在学校是现充吗?”
“现充?这是动漫用词吧。”木溪文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我偶尔会看一点二次元动漫。我跟学校的学生很少有接触,肯定不会是什么现充。”
梅珺挥挥手,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居民楼。她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楼道口。
木溪文站在舱门口,直到那扇门关上,楼道的声控灯熄灭。他转身回到座位,运输机缓缓升空。
机舱内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古老的怀表——铜制的表壳已经有些磨损,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按下按钮,表盖弹开。
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人——一个女孩,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照片下面手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但木溪文能背出每一个字:给溪文,永远在一起。
他轻轻抚过照片表面,指尖停留在女孩笑脸上。
“玛利卡……”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合上表盖,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仇未报,敌未死,何谈爱。”
运输机爬升到巡航高度,下方的城市缩小成一片光的海洋。木溪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机舱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经过几年和那些圣战分子还有毒贩的战斗,木溪文早已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他见过最深的黑暗,做过最艰难的选择,背负着最沉重的责任。学校里的同龄人还在为考试烦恼,为恋爱纠结,为那些青春期的琐事争吵。他们讨论最新的游戏,最火的明星,最流行的穿搭。
而木溪文的世界里,是作战地图上的红蓝标记,是阵亡名单上的新添名字,是委员会会议上无休止的政治博弈,是深夜里独自翻看的牺牲战友的档案。
他偶尔会去学校——联盟安排的精英学校,名义上他还在读中学。但他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历史、数学、文学,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那些知识很重要,但和他的现实相比,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无关紧要。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聚在一起聊天,笑声传到他的角落。他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能理解那些属于少年少女的快乐和烦恼。但他无法参与。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一张口,说出的就是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亚马洲丛林里的伏击战术,边境线上的走私网络,国际政治背后的暗流涌动。
有一次,一个女孩鼓起勇气来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那是部很火的爱情片,全班同学都在讨论。木溪文看着她通红的脸,清澈的眼睛,突然想起梅珺说的那句话——“这个世界黑暗面是大于光明面的,所以我看到那些美好的事物,愿意去守护,也向往那些美好。”
他拒绝了,礼貌但坚定。女孩失望地离开,和朋友们小声说着什么,不时回头看他。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来约他。
他不是不想拥有那些平凡的快乐。相反,正因为他见过太多黑暗,才比任何人都渴望光明。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至少现在不能。他肩上扛着整个联盟,扛着无数人的生死,扛着那些牺牲者的遗愿。
运输机开始下降,联盟地面总部的灯光在下方铺开。木溪文睁开眼,收起怀表,整理了一下制服。刚才那短暂的、像普通人一样的对话已经结束,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果断、不容置疑的总执行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