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异常炎热,很快到了七夕。晚上,王小船坐在禅堂里。禅堂的两面都是落地窗,脸朝一面坐,正好可以看见对面高楼里一扇扇窗户里头亮着的灯,有黄的,有白的……
“小船,你不出去玩,过七夕吗?”系统踱步来到她身后。
她也不抬头,怔怔望着那一扇又一扇或黄或白的窗户说:“不过呀。”
“那中秋、国庆、春节,还有你的生日这些呢?”
“也不过呀。每天不都是这样么?没有节不节日,我早就习惯了。”
系统捏了一下她的脸,猛然低下头朝她做了一个嬉皮笑脸,神秘地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呀?”
只见这儿围满了这种菩萨、天人,就连诸大梵王、玉皇大帝、四大天王、龙王、阿修罗王、乾闼婆王、夜叉王都云集于此。站在最前头的几位,分别是:普贤菩萨、普眼菩萨、无边意菩萨、文殊师利菩萨等不思议菩萨。只见世尊坐在功德藏师子宝座,其身显相犹如须弥山大!
“这是哪儿?”王小船好奇地问。
“护国菩萨会。”
只见会中有一菩萨,名叫护国。他从众人中站了出来,顶礼佛足又右绕三匝,合掌向佛:“世尊,我心有疑,欲问如来,唯愿听许。请问菩萨怎么修行,能于一切法增长功德,能到究竟处而得自在,证捷疾智?”
好比有时候我们听闻放生好,但做法不究竟。把鱼儿往下倒,正巧倒在桥墩上,放生反变杀生。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我们以为好、能增功德的,反而好心办了坏事,那怎么办呢?做何行业,能避免这种状况发生?
佛回答护国菩萨:“菩萨有四法,能成就清净之事。一者,真实心无谄曲。二者,于诸众生行于平等。三者,心念行空。四者,如言而行。”
场景陡然变化。看周围的建筑,似是十多年前的样子。前面吵吵嚷嚷的,一个女尼被几个人推倒在地。大门嗙的一关,只留女尼一个人跌坐在地上。王小船赶忙跑过去搀她。这个女尼流着泪,讲述着先前的经历:她十七岁就学佛皈依,二十岁就出家了,中间跟了好几个师父。在三十三岁那年遇到了她现在的师父,一直到现在,已经六七十岁。
师父活着时很出名,教大家佛法修持。所以他留下的手稿啊、文件呐,在俗世上特别值钱。先前,院里来了好几个人,每日谄曲殷勤。没想到师父一死,这些个人就露出了本来面目——为这些东西而来。这下,东西到手了,还把女尼轰了出去。
“师父,那你气不气呀?”
女尼摇头:“我是愧对师父呀,没保护好他的东西!世人不知,追名逐利有如水中捞月,要那个手稿拿去卖钱,到底有什么大用呢?佛已经告诉世人身口意的因果,但做起来,又不是靠佛来做,还要靠各人各做,自己安身立命才行。”
“师父,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呢?”
女尼面色平和道:“万物由来自不齐,南山高过北山低。五个手指头伸出来都是参差不齐的,何况世间包罗万象呢?但有一个是一样的,本性上无二无别。现在这个境遇,既是相,也是对我的考验。万古千秋事有愁,穷源一念没来由。此心归到真如海,不向江河作西流。”说完,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面朝夕阳离去了。
陡然间,场景再变。这一次王小船发现自己到了一处幽静小院,小院外的藤架上还长着几个丝瓜。这个院儿里很清净,偶有鸟声叽叽,屋内传来人唱诵的声音……
其实在古时候,诗不是念出来的,是吟出来的。佛门里也有唱诵的方法,只不过到今天,会唱诵的人很少了。念诵是一种软修法门,称为天龙梵唱,是要用梵音唱念的。到了中国,逐渐分为不同流派:北方有北方腔,南方有峨眉山的腔调和以常州天宁寺为代表的苏派。
只听声震屋瓦,余音绕梁,闻其声者平静肃穆。王小船轻轻推开门,认出了对面人。只是看这面容的变化,大概是又过去了十几年。
“今天是哪位小友来?”这位女师父嘻嘻哈哈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拉着王小船就教她一起唱。
“小友来此,所为是何?”
王小船看着她笑,摇摇头。不求,故不谄媚。无别,故无曲意逢迎。修道需用直心、真心、大心。谄曲作意,徒劳无益。
她蹲坐在女师父旁边,和她聊起过往:“你那么早就出家了,就没想过嫁人吗?”
老人眼眯得弯弯的,悠悠答来:“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我的师父,他看了我的八字,说我要是嫁人,非死即离。我想了想,算啦,还是别祸害人家了,就老老实实出家吧。”
王小船又问她:“什么是于众生心念平等?”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开口讲了一个故事。昔日炎宋之末,陕西咸阳县有个大魏村,村里有百余户人家,大半姓王。里头有个寡妇,人家都喊她王妈妈。这个王妈妈家财丰厚,平日也爱做善事,最喜欢佛道两门,经常施斋供养僧道,自己也拜佛看经。旁人呀都说她乐善好施。
有一年饥荒,旁边村穷,好多人都变成了流民,一路乞讨过来。那一日正巧是大冬天,特别冷,又下着雪。两个黑不溜秋、臭烘烘的乞丐正好来到王妈妈门前,他们上下捧着手,颤颤巍巍地讲:“好心人,给口吃的吧!”
王妈妈斥责道:“你们有手有脚不去工作赚钱,还来这讨饭?去去去,我这没有饭侍奉你们!”
乞丐说:“我们听别人说,您经常供养僧道。善婆婆,喜施僧道不济贫寒,其何故也?”
王妈妈讲:“我布施给佛给僧,他们可与我消灾。布施给道,道可与我延寿。周济你们这些穷酸乞丐,有何益我?”
布道斋僧结善缘,贫穷孤苦亦堪怜。
只施僧道不怜苦,失却善功第一先。
夕阳落山的时候,王小船再次拜别了女师父。她走出院时回头看,夕阳的余晖照得整个小院金灿灿的。突然间,她竟看见护世四天王正站在小院上空!等她揉揉眼,想看得更清楚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场景再变,骤然她竟来到一处监牢。王小船下意识拿手捏住鼻子,脚也是颠起来走的。这里的环境实在太差了!她再往前走,远远瞧见一个人形坐在那里,那头发长的打结在一起,脸上灰蒙蒙的,都看不清模样……她再近些去,竟被吓了一跳。这人身上有伤口,有些没及时处理,烂肉处已经长蛆!
她忍不住呕吐起来,可那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她问系统:“这到底是谁呀?而且,他好像一点儿都看不到我呀。”
“你仔细瞧。”系统手一挥,那人便恢复了正常模样,身上的灰尘、蛆虫都不见了。
王小船细细端详,这人竟和自己在九华山回来路上视频里看到的梦参法师很像,只是模样年轻了许多。她大惊:“这,这是梦参?”
系统说:“他看不见我们。小船,你知道的,我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但是我可以送你入梦与他交谈。他醒来只会觉得自己做了大梦一场。”
恍惚间,王小船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周围的景象也亦真亦幻起来。前面有个亭子,梦参就坐在亭子里。她走过去,和他对起话来。
“你是何许人也?是地藏菩萨来的吗?”
王小船支支吾吾,不敢冒领。只见梦参又低下头笑道:“呵,我一定是在做梦。不然我怎么好好地在这儿呢?过去我讲法,有好多好多人来听,那个台子老高老高咯……后来,我也觉得那是在做梦。”
“后来你怎么了?”
“后来我被抓起来了。到了监狱里,你知道把我们这样的叫什么吗?叫‘不齿于人类的狗尿堆’!不算人,比狗尿还糟呢。人家见了都躲,怕踩到把鞋都弄脏了。我有时候在想,这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何必生死轮回呢?现在不就是在六道轮回里吗?”
王小船问他:“那你怎么办?”
梦参说:“还能怎么办?既然有这受的,就是宿业尚偿。你抵抗?抵抗个什么劲头……要甘心忍受消业障,业障就会消失。你瞧我那个样子,总比大地狱的待遇要好吧?哦,你去看过地狱没?”
王小船回忆起曾随六罪比丘下阿鼻地狱的场景,默然点头。
梦参又说:“总比地狱要好。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现在这些呀,我就当是我自己的业障显现,该行的,该忍的。”
王小船又问他:“你不恨那些抓你的人?”
他摇摇头:“恨他们做什么?是我自己要回来的,就应了这个劫,是我自己的业。很多时候呀,我就在想,地藏菩萨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些。我每天还会做地藏忏、供地藏水,我就想,佛菩萨会加被我的。只不过,很多俗事我都忘记了,也不想太计较。时间太久了,也不知道我出去还会不会讲法了……”他笑得有点无奈,但丝毫没有抱怨。
突然,周围的景色开始晃动起来。系统说:“这是他要醒了,我们走吧。”
回过神来,王小船问他梦参后来怎么样了?系统答:“他被关了三十三年,这三十三年里他没抱怨,没后悔,没退道。被平反的时候已经快七十了,出来后还能讲法。你后来看到的《占察善恶业报经讲记》,就是他出狱后第七年录的。”
王小船想,那个时候在火车上只是平平无奇刷到了梦参法师的这个视频。当时很感谢地藏王菩萨加被。看来,也应该感谢梦参!要是他死在监牢里,自己也就听不到这个讲记了。想着呢,她的眼眶有点发红。
系统告诉她,这就是心念行空。任相万般转,唯心观自在。
“小船,如果未来的时空,你也遇到难行、难忍,你会退缩退志吗?”
王小船攥了攥拳头说:“不,我呀也要和他们一样。”
系统嘻嘻笑,飘出了一句:“希望到时候,你能如言而行。”
真实心无谄曲。于诸众生行平等。心念行空。如言而行。行如是四法,能得菩萨清净之法。一时间,虚空中传来偈言:
若有菩萨心无谄,而常不退菩提道,
亦无很戾贡高意,彼则名为无边智。
见诸众生无救护,生老病死所逼切,
发心欲度于有海,能为一切作法船。
调伏平等于众生,观诸众生如一子,
皆当救度令解脱,最胜丈夫发此心。
行住坐卧念空门,寿者我想皆悉无,
一切世间都如幻,众生愚痴所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