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叶悲风睁开了眼,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叹了口气。
也许想要在这个世道中,安稳的睡上一觉确实是小概率事件。
他分辨出楼下至少有六七个壮汉的呼吸声,而且都身材高大,步履稳健。
叶悲风慢慢走到轮椅上坐下,随即滑向房门。
鹿云瑶怀抱长剑,背靠立柱,面上还是灰扑扑的样子,眼睛却亮如星辰。
她看到叶悲风出来,眨了眨眼睛,朝他往楼下努努嘴。
叶悲风道:“是谁?”
鹿云瑶摇摇头:“我亦不知,只看到是个熊人族领头。”
“为何不直接杀了了事?”
鹿云瑶有点委屈,道: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人家不是来找打的。”
“况且,我们云麓山不能随便杀人。”
叶悲风只当没听到后面一句,他低头一看,不禁瞳孔地震,连忙将视线收回。
大堂中央,此刻点着几盏油灯。
一个身材魁梧的熊族壮汉,正裸着上身,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他长着浓密的体毛,圆脸络腮胡,背上背着一捆带刺的荆条。
叶悲风只觉得哪怕上尊和吕茜儿一起活过来向他出手,给他造成的冲击也没眼前这一幕大。
鹿云瑶看他这样,微不可查的笑了一下,随即说道:
“你说他是来杀你的,还是来睡你的?”
叶悲风大怒: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鹿女,看不出这是来负荆请罪吗?”
鹿云瑶无辜的眨眨眼,好像如梦方醒,道:
“原来如此,剑主大人果然慧眼如炬!”
两人用内力将声音收束,故而楼下之人未曾听见。
熊七背上的荆条扎进肉里,鲜血顺着流下,他却纹丝不动。
四周围着七八个手持兵刃的熊人泼皮,一个个神情紧张,盯着楼上的动静,将熊七护在中间,却不敢抬头。
他们低声交谈道:
“熊老三是帮内的老资历了,按理说,我们应该杀上去给他报仇才是。”
“怎么堂主听见了这事儿,忙不迭的带着我们磕头认错?”
“这漫漫长夜,要是跪到天明,不得累晕过去?”
熊七双目低垂,并不答话,旁边的一个亲信低声喝道:
“住嘴!你们莫要坏了堂主的大事!”
“我们的人还有几个当时也在场,和熊三一起吃酒,他们只是看戏,所以逃回来了,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吗?”
“那人坐在轮椅上,用一节筷子就把那柄二十斤的熟铁刀打穿了,顺便搅烂了熊三那夯货的脑壳,你的脑壳比他更硬吗?”
“啊呀,骇死我哩...”
那问话的帮众听了这话,打了个寒颤,更是不敢抬头,跟着熊七继续跪着。
楼上的两人将他们说的话听了个分明。
叶悲风皱起眉头,鹿云瑶见状道:
“剑主大人,请稍待片刻,我这就出手将他们打发了。”
叶悲风并不是为了楼下之人的言语才皱眉,而是听到了别的动静。
于是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指了指楼下大门。
鹿云瑶略微凝神感知,竟然听到微弱的喊杀声响起,脸色一变,心中暗道:
“剑主的内功修为,竟然进展如此之快?我的感知,竟然已经逊色于剑主,未能察觉到门外的动静。”
“他的外练之法十分独特,除增强肉身筋骨以外,似乎连心意神识也一并淬炼。”
下一刻,客栈的大门被人粗暴推开,雨声变大,熊七双眼猛然睁开,流露出凶狠的戾气,回头望向来人。
却是一个醉醺醺的酒客,摇晃着走了进来。
他似乎是个龟族,隐隐可见其背后的龟壳,面貌黝黑,十分年轻,却做了个道士打扮。
这一进门,他就看到了大堂中央的熊头人,然而不知是醉的太厉害,以至于未看出门中蹲着的都是黑社会,他骂道:
“哪来的狗熊?”
“大半夜的不睡觉,挡着道爷喝酒的路?”
下一刻,熊七高大的身躯将客栈大门挡了个结实,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随即伸手一揪,便将龟族道人提了起来。
背上的荆条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龟族道人并不算瘦弱,在他的大手中却好似一只鸡仔。
“你说,谁是狗?”
酒客被那双恐怖的熊眼一瞪,酒意却似乎还没醒,开始哈哈大笑起来,摇头晃脑地道:
“看尾巴,往上的是狼,下竖的是狗。”
“看摇晃,晃太慢是狼,晃太急是狗。”
“看神态,怒而咬牙是狼,怒而哈赤是狗。”
熊七听了这话,正欲发作。
可想到今晚自己的目的,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意,低吼道:
“熊爷今天不想杀人,何况还是你这种醉鬼。”
“给我滚一边!”
随即他随手一摔,使了个巧劲,将龟族道士扔到一旁。
道士的龟壳落地打滑,直接旋转着滑到了一张桌子下面,似乎头晕眼花,摇摆了几下身子,却难以站起。
一旁的帮众低声道:“龟壳好,龟壳吉利。我们村里面的半仙给人算命,就是用龟壳往上扔。”
“熊七堂主这一手真是仙气飘飘,我看颇有我们那位长老的风范。”
周围的帮众看到这一幕,不禁低声笑了起来,熊七也没绷住,道:
“他妈的,怎么放了个带龟壳的醉鬼过来?”
“外边的那俩夯货死哪里去了?死绝了吗?我不是说了,今晚无论谁来,都不许放进来打扰高人清梦吗?”
叶悲风笑了笑,向鹿云瑶问道:“他的武功不弱,和你比起如何?”
鹿云瑶向下望去,沉思片刻,说道:
“当在伯仲之间,只是此人来意不明,身份亦不清晰,我们还是不要出手吧?”
叶悲风从那道士身上收回目光,道:
“外边还有别人。”
话音刚落。
两个黑影被人从门外重重地扔了进来,砸碎了门口的一张桌子。
熊七认出这正是自己派到外边值守的手下,脸色大变,身后几个小弟,也从地上跳起,抄起兵刃,看向门外的大雨。
此刻他顾不得会吵醒楼上高人,低吼道:
“哪里的朋友?我们五丁帮在蜀地素有几分薄名,哪怕是山上的仙长,吃穿用度也要靠我们孝敬。”
“阁下如此猖狂,在我们的地盘上挑衅,不怕大祸临头吗?”
虽然面上如此说,可熊七心中却十分慌张。
且不说今晚这些动静,已经让他目的几乎毁于一旦。
何况他为了拜访那位坐轮椅的高人,只安排了几个亲信随行,何况跪了大半夜,此刻若有仇家突袭,真可谓瓮中捉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