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驶远后,花见惠子站在原地,掌心那叠纸币的存在感异常鲜明,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和那股不由分说的力道。
惠子轻轻将现金压进书包的里层,有再多做停留,转身走向最近的公交车站。
搭上前往东京站方向的公交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逐渐过渡到略显陈旧的住宅区。
约莫二十分钟后,在巨大的国铁(JR)车站前下车。
然后轻车熟路地穿过嘈杂的人群,来到售票窗口。
“一张到立川站的车票,谢谢。”
拿到硬质的车票,她随着人流通过检票口,登上了一列即将出发的普通列车。
车厢里并不拥挤,她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包抱在怀里。
列车缓缓启动,逐渐加速,窗外的城市景观开始向后飞掠。
二十五分钟的车程里,惠子几乎一动不动,只有随着列车轻微晃动的身体。
“立川站到了。”
随着广播和逐渐减缓的速度,花见惠子睁开了眼睛。
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蒙,但很快恢复了清明。
随着乘客下车,走出车站时,天色已经明显地暗了下来,远天堆积着绚烂的晚霞,但近处的建筑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空气里弥漫着郊区车站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食物气息的味道。
车站外的公交枢纽有些冷清。
惠子仔细辨认着站牌,走向一个标着“多磨灵园方向”的站台。
那里只停着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式公交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司机正靠在方向盘上,似乎准备发车。
花见惠子快步上前,微微喘息着,礼貌地询问。
“司机先生,打扰了,这趟车是去多磨郊区的吗?”
司机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人,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个穿着整洁制服学生模样的少女,咧嘴笑了笑。
“哟,小姑娘来得真巧啊!再晚一分钟我可就发车了,快上来吧,就是这趟。”
“谢谢。”
花见惠子微微鞠躬,投币后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摇晃着驶离车站,渐渐将立川市区稀疏的灯火抛在身后。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未开发的土地、零散的仓库和农田,远处是轮廓模糊的山影。
城市的喧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乡野的寂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窗外的风景逐渐被暮色和越来越浓的乡村景致覆盖,偶尔掠过的孤零零的路灯,在渐深的蓝紫色天幕下显得格外昏黄。
长时间的奔波和情绪上的消耗让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花见惠子起初还强打着精神看着窗外熟悉的、却又因季节和暮色而显得陌生的景色,但很快,眼皮就开始发沉。
车厢内昏暗的光线、发动机单调的轰鸣、以及道路轻微的颠簸,都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她的头慢慢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意识逐渐模糊,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车身一个明显的颠簸,司机洪亮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多磨灵园前站到了!有下的吗?”
花见惠子猛地惊醒,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连忙应道。
“有的!谢谢司机先生!”
她匆忙拿起书包,走到车门边,再次向司机道谢后,下了车。
公交车喷出一股尾气,晃晃悠悠地开走了,留下她独自站在郊外公路边。
这里已是真正的郊区,甚至可以说是村镇边缘。
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夜间散发的气息,远处是黑黝黝的山林轮廓。
一条略显狭窄的坡道向上延伸,通往一片看起来像是聚居区的地方,几家小店还亮着灯。
花见惠子紧了紧制服外套,抵御傍晚的凉意,朝着坡道上走去。
走一家尚未打烊的简陋杂货店前,惠子停下了脚步。
店主是个围着围裙的老妇人,正在整理货架。
“打扰了,请问有鲜花吗?”
老妇人抬头看了看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有些掉漆的铁皮桶。
“喏,就剩那儿束菊花了,下午才摘的,新鲜着呢。”
“谢谢,请给我这束。”
花见惠子付了钱,小心地从桶中取出那束白色的菊花。
花朵并不华丽,甚至有些单薄,但在昏黄的灯光下,洁白的花瓣显得异常洁净。
抱着花束,她并没有进入村镇,而是绕到了侧后方,找到了一条隐没在树影中的、以碎石和泥土铺就的步道入口。
没有路灯,只有晚霞的黄昏。
步道蜿蜒向上,通向后方寂静的山林。
花见惠子没有丝毫犹豫,踏上了这条熟悉又令人心悸的小路。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有鸟扑棱棱飞过的声音。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树林渐稀,一片开阔地出现在眼前。
夕阳洒下,照亮了一片排列整齐的墓碑。
这里是一片位于山腰的公墓区。
晚风在山间穿过,带来丝丝的凉意。
花见惠子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在一座并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花岗岩墓碑前站定。
墓碑上刻着的姓氏正是“花见”。
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弯下腰,将怀中那束洁白的菊花,轻轻放在了墓碑前。
然后,跪坐下来,伸出手,用指尖极其温柔地拂去墓碑底座上的一点落叶和浮尘。
.....
九条院宅邸的晚餐时分,宽敞华丽的餐厅里显得异常空旷。
长条餐桌尽头,只坐着九条院椿一人。
家里的便宜老爹不知道现在还在哪里开会应酬。
九条院椿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银汤匙搅动着碗里的味增汤,眼神飘忽,时不时瞥向餐桌另一端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那是花见惠子昨天午餐时被临时安排的位置。
平时虽然也常独自用餐,但今天不知怎的,少了那个安静进食、存在感却莫名强烈的身影,这偌大的餐厅竟真让她觉出几分冷清来。
连带着平时觉得可口的饭菜,似乎也少了点滋味。
侍立在一旁的女仆长候补的佐藤由美,察觉到了大小姐的异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大小姐?您……好像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是今晚的饭菜不合胃口吗?需要厨房重新准备些什么吗?”
九条院椿玩着汤匙的动作一顿,眼睛懒洋洋地瞟向佐藤由美。
女仆立刻心虚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缘,想起昨天早晨被呵斥滚出去的情景,声音更低了些。
“非常抱歉,是我多言了……”
“没什么。”
九条院椿收回目光,继续有气无力地搅着汤,难得没有发火,只是嘟囔了一句。
“就是感觉怎么惠子那家伙不在,家里冷清清的,吃饭都没劲。”
一听到花见惠子的名字,佐藤由美的表情倒是瞬间明朗起来,仿佛找到了共同话题,话也顺溜了不少。
“您是说花见大小姐吗?花见大小姐每个月的今天,只要条件允许,都会想办法回多磨的老家那边去,祭拜她去世的祖母。”
她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
“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呢,昨天刚到,就很有礼貌地向我们问好,还特意问清楚了厨房和洗衣房的位置,说不想给我们添太多麻烦,而且……”
佐藤由美说得兴起,还想再夸几句,却忽然注意到九条院椿投来的视线。
那眼神倒不是发怒,而是一种混合着不爽的表情。
佐藤由美连忙刹住话头,有些惶恐地闭上了嘴,再次低下头。
九条院椿心里的不爽倒不是针对佐藤由美,而是针对她自己,或者说,是针对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
为什么佐藤女仆会知道花见惠子这么多事?连每个月固定去祭拜祖母都知道?而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却对此一无所知?
“系统!”
九条院在脑内愤愤不平。
“为什么佐藤小姐会知道惠子这么多事?我咋就一点都不知道?”
系统的电子音平静地响起,带着一丝叹气般的无奈。
【根据行为模式分析:任务目标花见惠子自昨日抵达后,态度谦和,主动与宅邸内非核心服务人员(如普通女仆、园丁、厨房帮佣)进行基本礼貌交流,询问必要生活信息,举止得体,初步建立了基础良好印象。】
【而宿主您,昨日晨间将专门服侍您的女仆佐藤由美以擅自闯入为由呵斥驱逐,今日早餐亦未主动进行任何有助于获取信息的社交行为,情报获取差异源于日常互动模式不同。】
“喂!”
九条院椿被这客观到近乎刻薄的分析噎了一下,在脑内反驳。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是你给我安排的‘恶役千金’人设和任务啊!我要维持恶女值,难道还要我去跟女仆套近乎打听消息吗?!”
【系统仅提供人设框架与任务目标,具体执行策略与情报收集方式需宿主自行探索与平衡,‘恶役’与‘信息掌控’并非绝对矛盾。】
系统一板一眼地回应。
九条院椿还想再吐槽几句这不靠谱的系统,然而,就在她念头转动的瞬间。
【——警报!——】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九条院椿脑内炸响。
与之前平静的提示音截然不同,这警报带着令人心悸的紧迫感,甚至让九条院的太阳穴都跟着突突跳了两下。
【紧急情况侦测!警告:您的任务目标,花见惠子,当前状态判定为正遭遇潜在危险!地点:多磨灵园公墓区附近。】
【危险等级:中度,威胁类型:未知,请宿主立即采取应对措施!】
“什么?”
九条院椿手中的银汤匙当啷一声掉进了汤碗里,溅起几点汤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