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站在窗边发呆。
夕阳向着天边沉去,窗外灰蒙蒙一片。
她打开桌上的一瓶红酒,往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
礼不喜欢喝酒,但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在自己想要逃避些什么忘记些什么的时候,酒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喝完后脑袋又晕又沉,倒床就睡,把所有不想思考的事情都丢到明天。
有些事是怎么也想不通的,所以不如不想......就好比母亲已经催她回家,而她收到了信,却装作没看见......再有几天,她就得回圣索菲亚,而温若妮雪当然不会和她回去......
“大小姐,这些地产怎么办?”海琴在桌上排开5份契约。
1份是她们所在的驿站,另4份有3家草药商店,1家炼金工房。
雪原领距离圣索菲亚将近2000里,距离太远,这5处房产留着没有太大用处。
“卖了吧。”
“大小姐......苏乐家最近在收购药草商铺。”海琴小声透露这条消息。
礼心头一喜,“用来做什么?”
“不清楚,但好像很急。我猜测肯定和您的妻子有关。”
“也是。苏乐男爵一介书生,苏乐夫人不过3星魔法师。药材商铺肯定是她要......”酒精有点上头,礼想也不想就向门外走,“我去和她谈。”
“大小姐?现在已经晚上,您刚喝了酒......!”海琴连忙拦住她,“明日去吧。”
海琴颇有些无奈......夫人被气走后,几乎是她每天在收拾那座空荡荡的婚房。大小姐喝醉了麻烦的要命,每天她去的时候屋子里都乱糟糟。
现在大小姐去找夫人,只会让对方的印象更不好。
“大小姐......您应该体面一点去见夫人。”海琴叹了口气。
礼却摇摇头,“她不会嫌弃我的。”
“大小姐......”
“海琴,把地产给我。”
“唉......”海琴长长叹了口气,“大小姐,您拿上。”
“好。”礼走出门来。
海琴远远跟在她的身后,大小姐只要有任何不对,她就会过去把对方带回家。
前妻喝醉了找上门......可不会像小说里那样破镜重圆,只会火上浇油。
*
雪原城,白桦路15号。
温若妮雪推着轮椅,吱呀吱呀开到店铺,拿起不小心丢在柜台上的毯子。
又吱呀吱呀开到厨房,烧起火炉,给整座洋楼送上暖气。
再吱呀吱呀......这样推来推去,温若妮雪觉得要不了一个月她的手臂就会长满肌肉。
她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母亲走的急,忘记给她搬到二楼。她坐轮椅又上不去,只能披着毯子在最温暖的炼金房睡觉。
这时,后门咚咚咚地响起来。
爱忘记带东西了?
“来了。”温若妮雪叹了口气,吱呀吱呀摇着轮椅开向后门。
打开门来,门缝了先露出一条完美的腰线......随后就是扑鼻而来的酒气。
呵.....一打开门就是一股酒气,温若妮雪皱了一下眉,她都不用抬头,就知道谁在门外。
还能是谁呢?
温若妮雪想也不想就摔上门。
“等一下......”一只手扒住门,“温若妮雪,我是来谈生意的。”
“我和蒂凡尼小姐您有什么可谈的,您说来要轮椅的钱我反倒更相信。”
“地契。”几张纸从门缝塞了进来,在她愣神间,礼也从门缝钻了进来,后门被哐当一声关上。
温若妮雪坐在轮椅上,仰头打量着身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礼的脸蛋似乎因为刚喝完酒,有点红,她举起纸条,“3家草药铺,1家炼金工房,1家酒店。都在这条路上,地段都很好。”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商铺。”温若妮雪舔了一下嘴唇。
“海琴打听到的。”
“那蒂凡尼小姐您移步炼金房。”
“别叫我姓氏。”礼一动不动。
“那我还能叫你什么?”
“我们还没离婚呢。”
“那请你尽快签字。”温若妮雪把轮椅朝炼金房推。
推到一半却动不了,一转身......礼正握着椅背上的握把,“我想你了,温若妮雪。”
“您别开玩笑了......”老实说,这句话叫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想她什么?喝完酒才想,又能想些什么?
不就是想她跟个女佣一样瞻前顾后,为她熬醒酒汤,打扫卫生吗?这些事......海琴不也能做吗?
估计还比她做得好。
“我想抱你,温若妮雪,你能让我抱一下吗?”礼的声音越来越靠近耳边。
温若妮雪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超前面弯腰,“再这样你就出去!”
“......”
“你还谈不谈了?”
“哦。”礼忽然从她左侧走过去,顿也不打就推开炼金工房的门。
呵,还生气了。
温若妮雪推轮椅,进了炼金房,坐在中央小圆桌别上礼的正对面。
她摊开契约,扫了一遍,这几家店铺都很不错,售价合理,买来不需要做什么几个月就能回本。
温若妮雪估算了一下手头的金币,买下这几家店,她手头还剩的钱就快见底。
“我要了,但是契约书上有几点要改。”
“哦。”礼背靠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
“买下这家店,我不需要每月一次当面向你汇报收入。还有其他几点......都要改。”温若妮雪提笔划掉,签上自己的名字。按照圣索菲亚契约书的标准格式,甲乙方都需要在被划掉的部分签民盖章才生效,“你签吧。”
礼看也没看,就签上了名字,“哦。”
“你不看一下吗?”
“哦。”
温若妮雪皱了一下眉,再确认一遍契约书没问题,最后签名,摁下手印,“你需要看一下吗?钱我明天会从钱庄划给你。”
“这不行。”礼忽然抬起脑袋,“明天我就要走了。”
温若妮雪心跳一滞,前面礼所有的动作包括在她耳边说话,她都没反应。
这下心却跳得厉害了......“哦。”
“既然没时间,那钱我不要了。”
“这不可以。我必须给你。”
“这是我陪嫁的嫁妆。”礼厚颜无耻地说道。
温若妮雪皱眉,“我说了...”
“能不提这个吗?”礼忽然埋怨地向她看来,“我刚喝完酒,难受。”
“谁让你喝的。既然签完字了,蒂凡尼小姐您请回吧。”温若妮雪下意识想站起来,手撑在扶手上才反应过来自己腿没法动。
刚刚还一发力,又疼了一下。
“我的房间在哪?温若妮雪?我累了,想睡觉了。”礼双脚蹭了蹭,蹭下脚上的鞋子,赤脚站在地上,扶着桌子站起来,群摆下露出纤细雪白的小腿。
“我说你......”
“温若妮雪,别这样好吗?我明天就走了,今天别再说那些了,可以吗?”礼撅着嘴唇看向她来,天花板上的光头下来,她的眼中晶光闪闪。
温若妮雪盯着那双要哭出来的眼睛......这样的礼,是真实的礼吗?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礼要哭出来的样子,真的......前八年她一次都没见过,站在礼身边时,她永远都是一副微笑的样子,所以她怀疑礼现在是在演戏也不奇怪。
沉默好久,温若妮雪在心里叹了口气,“二楼有客房。”
“好的。”礼唇角一勾,“有浴室吗?”
“客房有浴室。”
“你能帮我洗澡吗?像以前一样。”
“别太过分!”温若妮雪脸颊一烫。
“那很遗憾了......对了,温若妮雪,我抱你上去,说起来......炼金工房怎么没人呢?那如果我没来,你打算怎么睡觉?”
“用不着你管。”温若妮雪大力推着轮椅,“我不上去,你上去吧。”
“我抱你上去。”
礼忽然握住椅子扶手,下一秒,她的身下一空,椅子竟然被礼收进奥术袋了!
“你......!”
“本来就是我送你的。”礼一下子搂住她的腰。
温若妮雪感受着身后炽热带着酒气的身躯,又羞又恼,“你......!你!”
“别动。我真的只是抱你上去,还是说你更喜欢胡桃抱你上来?”
“你别乱说!一直都是我母亲照顾我的!”温若妮雪喊道。
喊完才反应过来被套话了,礼清脆地笑,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温若妮雪又羞又恼,可实际上,她也想上去睡觉......比起躺在轮椅上盖着毯子睡,当然柔软的床会更加舒适。
况且现在她们已经上楼梯了,再胡乱做些什么,两个人摔下去会更糟糕。
温若妮雪只好任由礼抱着她走到楼上,眼看着终于上楼,她退了退礼的肩膀,“放我下去。”
“你的房间在哪,我把你放到床上。”礼说话时嘴里一股子酒气。
她真的......很讨厌喝醉的礼。
“放我下去!”
“都走到这了。”礼还在超前面走。
她忍受不住了,在礼的怀里挣扎起来。
终于......就在她快要落在地上时,“左侧第一个房间对吧。你喜欢朝南有太阳的房间,而且为了节约时间,肯定就随便选第一个房间住了吧。”
礼在她耳边说道。
温若妮雪眉头一皱,“关你什么事?”
“那是哪个房间?你不说,我就不放你下去。我可是练过弓的,手劲很大,你肯定逃不开。”
温若妮雪用力偏开脑袋,“左边第一个房间。”
“猜对了!”礼轻快地跑到房间门口,打开门来。
“快放我下去......!”
“现在就放。”
只觉得背上一软,温若妮雪陷入床垫之中。
礼的温度已经消失不见,温若妮雪想从床上坐起来,躺入被窝。
她之前已经洗漱过来,本来就打算睡觉,所以根本不用洗漱。
可是再一抬头,她看见了一张精致的脸......
礼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床上,双手撑在她的身边,炯炯有神地盯着她。
温若妮雪脑中警铃大作,她想也没想,一巴掌拍在了礼的肩上,“......滚啊。”
礼晃晃悠悠地被她推得老远,眼中的酒气似乎清醒了一点,轻轻拧着眉陌生地盯着她。
温若妮雪意识到反应太过激烈,可杠张开口,道歉的话又说不出来。
本来就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她们要离婚了......还是礼提的。
现在她们两有什么资格同床共寝,有什么资格讨论些什么暧昧?
反正都是礼的错。
“你能帮我煮一碗醒酒汤吗?”礼却没有发怒没有无理取闹,只是安静地站在床边,不笑了。
温若妮雪掀开被子,躺入被窝,背靠在床板上,“不行。”
“你别急着拒绝嘛,你看,材料我都放在这了,你肯定有火炉,帮我煮一碗就好。”礼从奥术袋拿出一件件东西,摆在地上。
“我说了不煮。”
“总之我放在这了,还有你的轮椅。我回房间洗澡了,煮好了放在门口就行。”
“我说了不煮......!”
“我会一直等着的......”礼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快步跑出门外。
很快隔壁就响起水声,温若妮雪坐在床上,打量着床边的材料。
礼拿出来的是她曾经经常熬制的一款,温若妮雪自嘲地笑了笑,以前她以自己可以为礼熬制醒酒汤为荣,可当时的对方根本不买账。
现在她不愿意了,礼反倒过来求着她熬。
温若妮雪耸了耸肩,趴在床边,把材料一股脑推到墙角。
隔壁浴室的水声很快停止,温若妮雪连忙关掉灯,躺在床上......
客房的门吱呀一声响起,安静片刻,又吱呀一声关上......温若妮雪躲进被窝,如果等会礼来房间门口烦她,他就狠狠骂对方一通,说自己睡了,别烦人。
可等很久走廊都没有脚步声,温若妮雪又把灯打开,这才意识到礼刚刚关门是回到了房间,而不是走出了房间。
温若妮雪心头一阵烦躁,冷不丁想起礼刚刚说“我会一直等下去”,那句话似乎没有时限。
一天也是等,一年也是等。
温若妮雪一阵烦躁,想等,那就等吧。
她们现在已经不是为对方做些什么的关系了,温若妮雪把灯关上,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温若妮雪躺在床上,往左边看。
醒酒汤的材料还堆在墙角,那一切都不是梦,昨晚礼真的找上了门,现在就睡在隔壁客房......
“温若妮雪......温若妮雪?”
楼下传来母亲呼唤的声音,温若妮雪停止发呆,从床上坐起来,“母亲!我在楼上。”
“温若妮雪,真是抱歉,昨晚我走得太急......不过,你怎么上来的?”母亲推开门来。
温若妮雪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昨晚发生的事。如果说礼找上门,她还收留对方过了一夜,实在有点丢人。
她支支吾吾,没说话,母亲倒先说话了,“话说她说今天要走了,你要去送一送吗?”
温若妮雪愣了一下,“她?”
“是的。她今天早上过来,来与我们道别。你若不想去,可以不去。”母亲轻声说道。
温若妮雪余光瞟向隔壁......“我不去不好,显得没有礼貌。”
“礼貌说白了都是小事。毕竟这事因她而起,闹僵了谁都不好看。对了,你怎么上来的?胡桃来了?”妈妈推来轮椅,对她使用了浮空魔法。
妈妈的魔法用得就是没有菲琴精湛,温若妮雪眼神躲向一侧,“昨日菲琴与我通话了。”
“她帮你上来的吗?真是帮大忙了,说起来她们什么时候回来?一起吃顿下午茶。”妈妈笑了笑。
“差不多吧。”温若妮雪舔了一下嘴唇,“母亲,您能帮我煮一份粥吗?我有点饿了。”
“我在楼上洗完漱,再叫你来接我。”
“好。”母亲下了楼。
温若妮雪等妈妈的背影消失不见,快速推着轮椅,到隔壁房门口。
她心跳有点加速,连忙推开门来。
早晨的阳光从正对门的窗户而来,金灿灿地填满房间。
房间的床单被褥理得很齐,一点褶皱都没有,就像是从未有人使用过。
礼真的走了......温若妮雪这一瞬间心口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填满......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礼要做什么,从来不与她先说,现在就是这样......房间空荡荡的像是没有任何人来过。
*
“抱歉.....咳咳,温若妮雪,这个样子和你说话。”
温若妮雪推着轮椅进简的屋子时,床上的人挣扎着要坐起来,她连忙抬起手安抚,“躺着就好。”
“哈哈......我没想到你会来,那个......我听爱和我说了,刚刚蒂凡尼小姐和道别,你不去送她吗?”简躺了回去,“嗯。我还是喜欢坐起来和人说话。”
“抱歉......”温若妮雪低下脑袋。
简笑了笑,“你倒什么欠啦。我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强,埋怨自己。”
“你本来就不用上的......雪原城的人都该感谢你。”温若妮雪坐在轮椅上鞠躬,“我代表雪原城感谢你。”
“别,我都不好意思了。而且我也算是得了好处了吧,你看你们免费给我提供药水,我等于什么都没付出,就得了13枚金币.....都快能在圣索菲亚买房了。”简看了眼挂钟,“爱呢?”
“她在炼金房。”
“奥......”
简咬了咬嘴唇,“我能问一下......你和礼是什么关系吗?”
“嗯......正在离婚。”
“诶......奥......嗯......”简沉默。
温若妮雪坐在轮椅上,一段时间过去,她再次开口,“我来还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我肯定帮。”
“就是一件小事,我打算在雪原领出售‘医疗保险’,目前的设想是居民每年出一分钱,得到一份凭证。只要在一年内生病,苏乐家便可以报销一半左右的费用。”
“这很好啊,如果真有了,我一定要为爱买一份。”简眨着眼睛。
“你不用买,今年我会免费送你。另外我需要你帮忙的是,希望你对外可以说这次的医疗救助,就是靠这份保险,这对你不公平,因为你本不需要撒这个谎。”
“我们是朋友嘛。”简摇摇头,“这个忙我帮了。”
“好。”
结果气氛又这样沉默下来。
“对不起温若妮雪,话说你真的不去吗?”
“说了你无需道歉,不急......再等一会。”
“我不是为了那个......那个。”简咬着嘴唇。
礼确实来找过她,为的是狩猎时她说的话。
礼对她说,可以推荐她和爱入学,并且因为病情,可以让她和爱第二学期去学院报道......她没办法拒绝。
这次狩猎真的让她怕了,如果有一天,她死去了,爱要怎么办?进入学院,尽可能拿到毕业证书出来,这样她们回雪原城,爱可以像温若妮雪一样开一家炼金店铺,她可以成为有执照的魔法师,随便接一接小单都可以赚到钱。
这件事她没告诉温若妮雪,这种像背叛的事,她实在无法对温若妮雪开口。
她没资格对温若妮雪表白......简心口发痛,明明她的命都是温若妮雪给的。
“苏乐......大约一小时前,礼就说她要出发了。”简轻轻用手攥紧床单。
“怎么忽然叫我的姓?你我之间,你叫我温若妮雪就好。”温若妮雪推动轮椅,“那我先出去一趟,等我回来,我们细讨一下保险的事。”
出门时下午的阳光刚好从西边而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温若妮雪推着轮椅的轮胎,灰尘在她的身后扬起来,她朝着雪原城本门赶过去。
这里离城门口不远,大约就是一百多米的距离,她原本是打算先去北门送完礼再去见简......可半路她却拐向另一个方向。
现在她有点急,轮椅推得飞快。
眼看着就要到北门了,这时,一个声音从左侧来,“温若妮雪?你怎么来了?”
“母亲?”她看过去。
母亲跟着贴身女仆一起走过来。
“我送一送她......这是礼貌。”
“你来晚了。”母亲指着门口道:“就在刚刚,她已经走了。”
“......嗯。”心中有一块石子落地。
温若妮雪微微笑了笑,“那很遗憾了。”
她把奥术袋里的醒酒汤材料推到角落。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