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祭司相传是月亮的使者,虔诚,静默却又透着十分的警觉和睿智,是智慧与直觉的象征。相对于魔术师的**和主动,女祭司只是在深夜中手捧经书默默地祈祷着,就似乎都市的东部曾流传于民间的“阴阳”……
你应该要相信你的直觉,因为在这一点上,有些东西你可能看不见。
消毒水的气息依旧尖锐地切割着鼻腔。我再一次挣扎地醒了过来。但这一次,我的混沌意识被另一种存在刺穿了。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不再是纯粹晃动的、失焦的白。一丝微弱的、带着奇异湿意的幽香,像一缕倔强的藤蔓,顽强地钻透了消毒水构筑的铜墙铁壁,轻轻搔刮着麻木的感官。
我转动僵硬的脖颈,颈椎发出细微的咯啦声。病房惨白的光线下,一个身影正背对着我,立在窗边。
不是穿着银灰色制服的技术员,也不是穿着古怪的幽灵。
那身影纤细,裹在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长袍里,袍角垂落,几乎触及冰冷反光的地面。深褐色的长发如静谧的瀑布,流淌过瘦削的肩头,在腰间束起,发梢带着微卷的弧度,在病房恒定的人造光源下,边缘仿佛晕染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凝视窗外的什么——尽管那巨大的落地窗外,只有一片被强化玻璃过滤后呈现的、毫无生气的城市钢铁丛林轮廓。
那是谁?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将病房内所有仪器的冰冷嗡鸣、药液的滴答、以及自己胸腔里那沉闷而规律的心跳声,都吸纳入一片深不可测的静谧之海。空气似乎在她周围凝固、沉淀,带着一种厚重的、几乎能触摸到的“存在感”。
我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试图发出声音询问,却只带起一阵撕裂般的干痛和微弱的气流嘶声。
仿佛是这细微的动静触动了什么,窗边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在背光中有些模糊,但能清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不是技术员那种扫描物品般的漠然视线,也不是赫尔修斯博士穿透镜片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冰冷审视。这道目光……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仿佛能穿透他此刻虚弱的躯壳,触及内部那片意识刚经历过的废墟与灰色街道。它沉静如古井,却又像蕴藏着某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的星光。
没有言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如同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空气里那股奇异的幽香似乎更浓郁了,混合着微尘、某种干燥草药的气息,还有一丝……雨后森林深处苔藓的清冽。这气息与病房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矛盾而强烈的感官冲击。
我的意识在麻木与刺痛中挣扎。这是谁?护士?研究员?还是……又一个像卡罗尔那样的存在。我看见她转过身来——等等,她这是要离开了么。我看着她轻轻合上病房的门,随后门外传来了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他醒了是吗?”
“……患者生理体征趋于稳定……等等先生,您还不能进去。”
病房的门被用力地推开,门框撞击石英墙的声音震得我脑壳发疼。
“渃!”
是奕颢老师。他的话里难掩激动,走到我跟前的样子似乎是想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现在的我算是死里逃生了,见到老师似乎心里踏实了不少。
“看样子我还活着。”
喉咙舒服多了,至少可以发出像样的声音。
“真是难以置信……”老师喃喃道。“那时你明明……感谢赫尔修斯博士的帮助,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所以……发生什么了?”
“植入脑机的过程**现了一些……意外,不过好在博士即使修正了它们。话说回来,你有没有什么不适的症状?”
我想起了卡罗尔。
他的存在让我为这劫后余生感到惴惴不安,那些手术后奇怪的现象之真实远远不能用“幻觉”来解释。那个衣着复古,如同幽灵一般的男人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就在我考虑是否将这一奇怪的症状告诉老师时,病房的门再次打开了。
“哦,赫尔修斯博士。”老师从我的身旁站起,亲切地问候那位白发长者。或许这是个机会,我可以问问关于卡罗尔的事情。
然而没等我开口,赫尔修斯绕过老师,径直地走向我。
他那双透过单片镜片的目光,如同精密探针,瞬间锁定了我的瞳孔深处。空气似乎因他的靠近而凝滞了几分,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金属的冰冷气息更浓了。
“Alpha-17,”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没有丝毫寒暄或宽慰,直接切入主题,仿佛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你感知到的‘存在’——那个你称之为‘卡罗尔’的个体——已被监控系统捕捉到异常神经波动。标记为‘噪声源:卡罗尔’。”
他停顿了一下,镜片反射着病房惨白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这不是单纯的幻觉(Hallucination)。”赫尔修斯的声音清晰、冷静,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MOSY系统在修复你受损的神经通路,特别是前额叶与杏仁核区域时,接入并激活了深埋于你自身潜意识层或记忆褶皱中的……‘信息碎片’。这些碎片,在脑机接口的高敏神经信号传导下,被赋予了具象化的感知形态。”
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回忆技术细节。
“手术中,你的意识曾短暂游离于我们预设的‘静滞’阈值边缘,进入了某种……边界状态(liminal state)。这为这些离散的、未整合的‘碎片’提供了暂时脱离你主体意识束缚的窗口。它们汲取了系统运行的能量波动,形成了你目前所感知到的独立‘人格投影’——即‘卡罗尔’。
“他并非外来入侵者,落山岚先生。”他的目光锐利地钉在我脸上,“因为现在,‘卡罗尔’是你的一部分。是你自身记忆中某个被遗忘的、或刻意压抑的片段,在脑机接口的‘放大镜’与意识游离状态的‘温床’共同作用下,意外‘具身化’(embodied)的产物。他的焦虑、他的迷茫、他追逐的失落感……根源很可能深植于你的过往。”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细微的、模拟数据流动的手势。
“技术员建议的镇静剂,旨在暂时抑制这种异常神经信号的活跃度,降低‘噪声’干扰主意识的风险。这能让你获得暂时的平静,但无法根除‘根源’。因为根源,在你自身尚未完全整合或处理的……‘历史’或者‘未来’之中。”
这家伙就不能说得通俗易懂一点吗……
赫尔修斯最后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凝重的老师,又将视线落回我身上。
“什么意思?”我发问。“我可不记得我曾有这样的记忆……至少我从来不会称自己为什么‘卡罗尔’。”
“这不是你的记忆。”赫尔修斯道。“这是MOSY接入深度受损情感与记忆中枢的已知风险之一——‘意识碎片具象化’。它证实了接口的有效性,也揭示了修复过程的复杂性。你需要理解,你感知到的‘幽灵’,是你自己意识的回声。”
“至于别的发现,本院还在持续研究。所以也希望你可以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这是你未来的康复方案。”
他将一个白色的袋子放在我的床头后就不再多言,仿佛已尽到告知义务,转身离开,将一片沉重的、充满困惑与冰冷真相的寂静留在了病房里。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看样子这就是所谓脑机的副作用,听起来就像是人格分裂或者是幻觉这样的。不过这都无所谓了,现在的我已经无需考虑那么多了。
至少我现在还活着,并且我还可以活下去,活得跟普通人一样久。
“可以听我说两句吗,渃。”老师又在我身旁坐下。“我不会打扰你太久,毕竟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点了点头。
“任何毫无缘由的馈赠实际上早就暗中标好了价码,渃。植入脑机也好,获得新生也好……额……总之,你需要警惕……”
老师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慌乱。不过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我这条小命了。因此无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偿还。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渃。”
……
夜晚的空气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草木湿润的气息,猛地灌入肺腑。我睡了一个很长的午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头昏昏沉沉的,而此时,这气息是如此陌生又如此鲜活,瞬间冲淡了消毒水的霸道和病房里的死寂。我贪婪地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刺激着喉咙,却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庭院不大,几丛精心修剪的低矮灌木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影子,一条蜿蜒的石子小径通向中央一个简单的圆形小广场,广场中心伫立着一个抽象的金属雕塑,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
是的,我趁那些白衣服的技术人员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
渃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感受着久违的、属于自然夜晚的凉意渗透进单薄的病号服。他抬头,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只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深蓝,几颗微弱的星辰倔强地亮着。自由的气息,哪怕只是这一方小小的、被研究所高楼包围的庭院,也让麻木的胸腔泛起一丝微澜。这时候要是来上一根就好了……可惜这里的自动售货机只卖营养液和咖啡。
嗯,趁这会儿不忙,先看会儿书吧。
这是我在病床旁的储物柜里找到的,是由很早以前的工坊和出版社合作印刷的。那时纸张还未被列为稀缺造物,而现在这样的宝贝是看一本少一本。书的封面已经烂得难以分辨了,里面的字也只能勉强分辨……
经典的奇幻冒险开局,主人公因为离奇的事情“穿越”到了异世界。不过这似乎是一本……童话。
那缕幽香再次出现。
它如此熟悉,又如此突兀地切入了夜晚微凉的草木气息中。不是花香,也不是任何一种人工合成的气味,更像是……雨后森林深处苔藓与湿润土壤混合的清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干燥草药的底调。这香气曾在病房里短暂地出现过,此刻在空旷的庭院里,它变得更加清晰。这让我沉浸到了故事里……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认认真真地,独自一人地读完一整本小说。我一口气看到了故事的结尾。这篇故事很短,结局也在两个世界回归各自的边界后结束……
“呵……有点意思。”
忽然,在圆形小广场边缘,一张被月光勾勒出银白轮廓的石桥上,那一抹白色的幽影再次出现。是早上在病房所见的那女孩。依旧是那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长袍,深褐色的长发在夜色中如同流淌的墨玉,安静地垂落。她微微低着头。
“啊……您好。”
“……那本书,可以借我看一下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如同夜风拂过树叶。
“啊?”我有些意外。
月光下,她的面容依旧模糊在柔和的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如同沉静的深潭。
“抱歉,我知道这有些突兀……”她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
“它……很旧了。”我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皮纸封面磨损的边缘,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仿佛在确认它的脆弱与珍贵。
她微微侧头,月光勾勒出她下颌柔和的线条,那困扰似乎加深了一分。她的面容有些似曾相识……我确信我是在哪里见过她。是在街角的某处、实在咖啡厅的角落、亦或是在梦里。
短暂的沉默在微凉的夜气中弥漫。
“好吧,请妥善保管。”最终,我轻声说,将那本书轻轻地放在身侧冰凉的石质长椅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被月光点亮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石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