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坂贡是在一阵难以忽视的酸麻感中恢复意识的。
意识先于视觉苏醒,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和手臂上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重量,以及后腰和肩膀传来的、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产生的僵硬与钝痛。他迷迷糊糊地想动一下,却发现身体像被什么柔软却固执的东西给缠住了。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动。而他的视线,首先对上了一片散乱铺在他颈窝和胸前的、柔软的火红色——杏子的头发。
记忆瞬间回笼——雨夜、敲门、湿透的姐妹、无声的拥抱。
他微微低下头。
洗去疲惫和泪痕后,她的睡颜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带着一丝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毫无防备的稚气。那身过于宽大的T恤领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肩颈线条。
高坂贡僵住了。这个姿势……比昨晚单纯的拥抱要亲昵和“纠缠”得多。他感觉自己像个特大号的人形抱枕,被牢牢禁锢了一整夜。
腰好酸……背好疼……胳膊麻了……生理上的不适感清晰地传来。他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被压住的左臂,一阵针扎般的麻痒立刻袭来,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又赶紧憋住。
他抬眼看向天花板,内心一阵无声的、带着无奈和些许自嘲的吐槽:平时张牙舞爪、嘴硬得能气死人,睡着了居然是这幅样子……像只找到窝就不肯松手的猫。这个联想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但看着胸前那颗毛茸茸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红色脑袋,那张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安静的睡脸,某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情绪,极淡地划过心间。……还挺可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立刻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种不合时宜的联想甩出去。想什么呢!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当务之急是解脱出来,还不吵醒她。直接推开?看她睡得这么沉,而且昨晚那么崩溃,有点不忍心。叫醒?更不合适。
他目光瞥见自己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意念微动,几缕比晨光更淡的金黄色缎带悄然从指尖溢出,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柔软触须,极其轻盈、缓慢地探向杏子的后背和手臂下方。缎带小心翼翼地找到受力点,然后以一种稳定而柔和到极致的力道,试图将她从他身上“托”起来一点,好让他能抽身。
这个过程需要全神贯注的控制,稍有不慎就可能惊醒她。高坂贡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和缎带摩擦衣料的极细微声响。
就在他快要成功,杏子的身体微微悬空,他的手臂即将获得自由的刹那——
“嗯……”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响起。
高坂贡动作瞬间凝固,缎带也停在半空。他紧张地看向杏子。
杏子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要醒来,但最终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抓着他衣料的手更紧了些,呼吸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没醒?高坂贡不确定地观察了几秒,终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继续用缎带辅助,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身体从她的“禁锢”中剥离出来。整个过程像在进行一场高精度的拆弹作业。
终于,他成功脱身,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四肢,感觉像是重新组装了一遍。回头看去,杏子躺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他刚才充当替身的枕头,似乎睡得更沉了,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抓着什么不肯放。
高坂贡轻轻拉过旁边的毯子,给她仔细盖好,尤其把露出的肩膀也严实地裹进去。做完这些,他才转身走向厨房,准备弄点早餐。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转身进入厨房,身影消失的下一秒,沙发上“熟睡”的杏子,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杏子内心:啊啊啊啊啊啊——!)
一片无声却惊天动地的尖叫在她脑海里炸开。其实在高坂贡刚开始试图用缎带挪动她的时候,她就醒了。更准确地说,她根本就没怎么深睡,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极度不安又贪恋温暖的状态。当发现自己竟然以这么丢人的姿势整个人扒在贡身上睡了一夜,而他还试图用那么……那么温柔又奇怪的方式脱身时,杏子觉得自己的脸和耳朵已经烫到可以煎鸡蛋了!
太丢脸了!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睡得这么死!还、还抱得那么紧!他一定觉得我是个超级麻烦又不知分寸的笨蛋!羞耻感像海啸一样淹没她。所以她当机立断——装睡到底!
听着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响动,杏子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呃,可能是被她压出来的褶皱。心跳快得像擂鼓。
昨晚崩溃时的记忆和依赖感还在,但此刻更鲜明的是另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拒绝深究的甜意。他刚才给她盖毯子的动作,透过睫毛缝隙看到的、他低头时专注的侧脸……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兄弟”、“战友”,心里会有点空落落的,甚至……有点不情愿?
她把这个危险的念头死死按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现实的问题,那些混乱的情绪……以后再说。
厨房里,高坂贡一边用冰箱里有限的材料准备简单的早餐,一边思考着更现实的问题。杏子和桃子显然暂时无法回风见野那个充满创伤的家了。
她们接下来怎么办?长期住在自己这里?这显然不是办法。自己一个独居男生,照顾两个女孩,尤其桃子还那么小,诸多不便。
他想起那对远在大洋彼岸、除了汇款和定期问候外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养父母。他们拥有足够的财力和法律资源,最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对他这个养子采取一种“给足钱、不打扰、不深究”的放任态度。或许……
他擦了擦手,走到客厅角落,拿起手机,斟酌着措辞,给养母发了一条长信息。没有提及魔法、魔女、愿望这些超自然部分,只是简要说明:自己在风见野认识的朋友家中遭遇重大不幸,留下一对未成年的姐妹目前无依无靠,暂时由自己照看。询问从法律和人道角度,家里是否有可能提供一些帮助,比如通过合适的渠道提供临时庇护或资助,直到她们找到更稳妥的安置方式。
信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只是一个初步的、试探性的想法。他知道跨国收养或者担任监护人是极其复杂严肃的事情,涉及无数法律和现实问题。而且他也没权力替杏子做任何决定。这只是一个……在困境中能想到的、或许可行的方向。一切,最终还要看杏子自己的意愿。
不过他很好奇的是,为什么杏子会先找到他,而不是学姐呢?
他放下手机,思考了一会儿,他便把这种莫名的想法抛之脑后,回到厨房继续忙碌。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当他端着早餐托盘回到客厅时,发现杏子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毯子还裹在身上,眼神有些放空地看着窗外。听到声音,她转过头,脸上的红晕似乎还没完全褪去,眼神有些闪躲。
“……早。”她声音有点哑,干巴巴地说。
“早。”高坂贡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要先吃点东西吗,我的手艺还不错哟。”
杏子看着面前简单的早餐,又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比如道谢,或者解释昨晚的失态,但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拿起一片吐司,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相意外地有些乖巧。
高坂贡在她对面坐下,也沉默地开始吃。气氛有些微妙,但并不尴尬,一种共度过艰难时刻后的平静弥漫在空气中。
吃到一半,高坂贡斟酌了一下,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杏子。”
“嗯?”杏子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面包屑。
“关于以后……你和桃子,有什么打算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杏子拿着吐司的手顿住了,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刚刚那点不自在的羞涩被沉重的现实压垮。她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煎蛋,很久才闷闷地说:“……不知道。”
高坂贡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刚刚……联系了一下我养父母那边。问了一下,如果情况特殊,有没有可能……提供一些帮助。比如,暂时提供一个合法稳定的住处,或者一些支持。”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杏子,“这只是一个想法,非常初步。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和桃子的意愿。如果你不愿意,或者有别的打算,就当我没提过。”
杏子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睁大了,里面充满了错愕、茫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她没想到他会考虑得这么远,甚至动用了自己的家庭关系。收养?成为他的……妹妹?这个可能性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混乱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各种情绪冲撞着:对未来的恐惧,对依赖他人的抗拒,对这份沉重好意的无措,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骇然的悸动——如果那样,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了?
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再次烧起来。不对!重点不是这个!她慌乱地掐灭那点火花。
“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只是……”
“朋友,伙伴,兄弟,战友。”高坂贡接过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坚定。
“所以,帮忙是应该的。”
又是这句话。杏子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身份而产生的别扭和失落,奇异地被这句话安抚了一些,但同时又搅动起更深的波澜。他真的……只当她是“朋友兄弟战友”吗?那昨晚的拥抱,今早的姿势,他此刻为她谋划的出路……
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最终,她只是低下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让我……想想。也问问桃子。”
“嗯。”高坂贡点点头,没有催促。
“不急。先好好休息几天。”
早餐在沉默中继续。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也照亮了沙发上少女微红的耳尖,和对面少年沉静眼眸中,那一份不容动摇的担当。
未来依然模糊,悲伤并未远去。但在这片小小的、飘着食物香气的空间里,两个被命运撞得伤痕累累的年轻人,第一次开始笨拙地,共同面对那道名为“以后”的难题。而某种早已超越“战友”界限的藤蔓,正悄然在废墟的缝隙中,蜿蜒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