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寂寥的夜,卡兹戴尔的黑夜向来漫长且深邃,但这一次,战场上连通讯都被切断,人们在一道道战壕中搏斗,荒原上空荡的可怕,望不见尽头的夜幕中闪烁起零星的灯火。
特雷西娅提着灯,牵着阿米娅,默默在战场的边缘徘徊着,远处不时传来隐隐地喊杀声,但还是太过于薄弱,不足以穿透呼啸而过的风。
她们将要去往何方,将要把这微弱的火焰去往何处?
卡兹戴尔见过太多在战场上往返的战士,有人向死而生,有人畏敌如虎,但却没有见过像她们一样,脸上挂着温柔地笑,提着一盏灯笼就敢于踏入夜幕之人。
她们都不是不知死活的愚者,恰恰相反,不管是粉白的萨卡兹还是灰色卡特斯,都见识过远远超过常人的黑暗,但自那双眼中,依然能看名为信念的火光。
“救……救我……”堆积的尸体中传来微弱的哀嚎,阿米娅松开了手,关切地冲到前方,她找到了求救的人,紧紧握住他失温的手掌。
只有痛苦,只有一次次在战场上搏杀的苦楚,他为死亡而痛苦,为生存而痛苦,一时逃开死亡也不值得兴奋,因为它转瞬即逝,每一个萨卡兹人都在竭力奔跑,卡兹戴尔是一片广阔的荒原,却没有给人多少余地。
竭力奔跑,也仅仅只是一次次偶然地同死亡擦肩而过,只要稍作休息,宝贵的生命便会停止,这是众所周知的常理。
稍稍好转的战士试着抽开手掌,他感受到了眼前这位稚气未脱的女孩正与他共同分担苦楚,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也不能理解这样的事。
他认不得阿米娅的种族,但至少清楚不是萨卡兹,按照这片大地的规矩,他应该毫不犹豫的将她吃干抹净,因为卡兹戴尔从不留情。
但弥留之际的战士无心思考这些习以为常的规矩,只想松开手,出于一个让他感到可笑的理由——不要让这么可爱的女孩也深陷痛苦。
阿米娅的手却没有挪动一丝一毫,她比他表现得更像是一位战士,他闭上眼苦笑不已,扪心自问,他更愿意去顺从那些残忍的规矩,也不愿回顾自己这一生,他从未领教过生的概念,只知道一旦回望,那份痛苦就会将他击垮,可眼前的小女孩毫无保留地承受着苦楚,仍然在努力为他加油打气。
“先生!特蕾西娅小姐来了!她是很厉害的术士,一定要坚持住。”
他怀着侥幸心理,费力地睁开眼,一扇微微摇曳的提灯占据他的视野。
战士见过太多种光,一发源石炮弹炸裂开来的光芒能照亮几十米的土地,但远不及这盏黯淡的提灯来得明亮。
特蕾西娅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先生,可能会有点痒哦。”
星星点点的微尘散落在他的伤口,他注视着提灯,长长久久地将身心寄托于那道火光,失神间,躯体已然恢复知觉。
他熟稔地从死人堆中爬出,迅速地翻找出了自己的武器和能用的东西,又一次劫后余生,但战士却迷惘不已,呆呆地站立着,也不敢抬手去看救命的二人。
片刻后,他用沙哑的嗓音询问:“大人,你们要去哪儿?”
嗯没有抬头,但也能感受到二人的亲切:“当然是继续向前,救更多的人。”
战士默默提起了刀,他不能允许她们死在这场战争里,他无法解释缘由,只是不想。
特蕾西娅牵着阿米娅继续向前,战士躲在黑夜里,默默地追逐着这道火焰。
她们就这样一步步向前行进着,灯火在密不透风的黑夜里划开了一道轨迹,尽管。提灯只能照亮他所在的地方,只要划过,一切又归于黑暗,但照亮的地方总显得不再那么窒息,让那些无处容身者片刻安心。
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战士不清楚,他身边的人也不清楚,但他们都被那盏灯火所吸引,头脑尚未思考出行事的理由,身躯便已经回应了内心的呼唤——至少不能让她们死在这里。
这是从未有过的夜晚,不仅仅是为它的残酷与静默,更是为了他的温暖与包容。
越是深入战场,越是在这长夜中行得越久,嘶吼与惨叫声便不绝于耳,因为战争正在继续,它在吞噬着所有人的血肉,可这场浩劫与此处无关。
庆幸有这场深沉的黑夜吧,战士心想。她们不仅仅只是在救护萨卡兹人,而是在援护每一位渴望生存的人,灯火后的轨迹中,早就不只是萨卡兹们,就连傻子都看得出来菲林特有的猫尾巴在晃动着,一只鲁珀的大尾巴更是打在他腰上,但依旧没有任何人出声,所以庆幸这场黑夜吧,借着夜色的幌子,他们可以装作互不相识,难以分辨,短暂地成为一类人。
试着袭击两人的敌人都被藏在轨迹中的战士们干脆利落地清理掉,他甚至跟一头鹿击了掌,这真是荒谬且不可思议,但战士们都不意外,因为只要见过那盏灯摇曳的火光,你就会情不自禁地选择信任它的不可思议。
听上去真像是莱塔尼亚的浪漫传说,战士又念了一遍这些词,他对这些词感到新奇。又莫名觉得无比恰当,并不是他学识渊博,而是刚才认识的那头鹿悄悄教了他。
又一次,那头鹿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他也自然而然地凑过去听:“你知道吗,有好多家伙都躲在那里一声不吭,只顾低着头走路,据说是她们在救助时他们都态度不好,甚至还有人试着辱骂反抗,现在都悄悄抹眼泪呢。”
“噗。”他忍不住笑出声,却并未掩饰,反而是张狂而肆无忌惮的大笑着,他觉得真有意思,首先是这头鹿的萨卡兹语实在蹩脚,其实就是这多讽刺,这一晚的遭遇让他前半生活得像个笑话。
紧接着,呆头呆脑的鹿也反应了过来,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这笑声传染了身边的每一个人,无论种族,无论国家,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在放声大笑,甚至有人干脆在地上打起了滚,还能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加荒谬吗?
一帮本来应该死透的人在这片吞没一切的战场上,在这么绝望而漫长的黑夜中,成群结队地大笑着。
远处的另外一处山头,同样回荡起了如此猖狂而真挚的笑声,尽管是一片漆黑,他们好奇地张望过去。
披着黑色长袍的白发萨卡兹举着发光的法杖,停留在远方的另外一处山头,默默凝望着提着灯的特蕾西娅二人,再一次,闪灵心下一松,属于她的喜悦油然而生,她浅浅地微笑着,尽管看不清远处粉白色身影的表情。
但是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一定也是一副温柔的笑容。
凄凉而婉转的哀歌从夜幕中飘来,放肆的大笑,在这一曲挽歌中,远处太阳已经浮现。
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黎明将要到来,太阳照常升起,照耀在人间,在黑夜中指引人心的灯火也将失去效用,长夜将近。
没有人出声打破寂静,没有什么比这一曲哀歌更为合适,这是他们最后的相处时光。
不管你来自何方,不管你是何种族,不管你是怎样性格的人,都能在今夜的火光中觅得容身之处,这里不是战场,允许每个人的软弱,所有人都能借助这最后的空隙整理悲伤。
战士也不例外,呆头鹿忽然一头抱了上来,哭着给他塞了几片饼干,还非要拉着他一块看女儿的照片,他本想嘲弄两句,但颤抖的身躯也无力推开,止不住的泪水从眼眶滑落。
注视在远方缓缓升起的太阳,哀歌也已临至尾声,被两盏灯光吸引而来的人群们,终将因为太阳的出现而远去,第二天即将到来。
战士和呆头鹿都收敛了神情,分别用各自的语言讲着话,萨卡兹语,莱塔尼亚语,高卢语,维多利亚语混杂在一起,他们本难以沟通,但恰好就在这一时刻,语言的障碍被打破了。
每一个人都能理解他所说的意思,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明天见。”
特蕾西娅摸了摸阿米娅的脑袋,阿米娅舒服的晃着耳朵:“阿米娅,你看见了吗,这里是哀愁之地的日出……我从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