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萨维奇家的客房。一盏孤灯从天花板垂下,将埃德蒙的影子时而钉在墙上,时而摔在地上。
此刻,他正与一个无形的对手纠缠。
呼吸是他的节拍器。吸入,停顿,再缓缓吐出。爪垫触感敏锐,透过薄薄的袜子,感知着老旧地板每一丝纹理与起伏。他在移动,步伐细碎如落叶拂地,重心在两腿间流畅转换,脚下的影子也随之收缩、伸展,仿佛另一个伺机而动的活物。
他的右前肢虚握,左前肢则微微抬起,护住下颚与侧肋。
忽然,他身形一矮,左肩仿佛撞入一个不存在的胸膛。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扣向假想敌的肘关节外侧。肌肉在红褐色的皮毛下绷紧、滑动,勾勒出精悍的线条。随着整个躯干的拧转,力量从后腿蹬地开始,顺着脊椎的螺旋传递到肩,再到臂,最终凝聚于那模拟扣抓的一点。
然后和假想敌一起重重的摔在地面上。
时间在汗水的盐渍里流逝。不知第几次CQC练习之后,埃德蒙终于停下来。自己的系统虽然能把知识塞进自己的脑子,但是想要融汇贯通还是需要自己的训练。
相比之下那些装备就好很多了,只要自己想,自己就可以无限的召唤。唯一的缺点就是现在只能召唤一些低等级的单兵装备和材料,能够解锁高等级的装备任务一直没动静。
门轴发出一声细弱如蛛丝的叹息,木门被轻轻推开。萨维奇揉着惺忪的睡眼,晃晃悠悠地倚在门框上,一个长长的哈欠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款女式T恤,浅粉的底色已被洗得发白,下摆垂到大腿中部。
晨光从客厅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将那T恤下的身体轮廓勾勒得若隐若现。属于雄兔的修长线条,在柔软布料下舒展着一种刻意或无意的慵懒。
“醒得这么早啊?”他含糊地问,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仿佛真的才被客房的动静偶然唤醒。
“是啊。”埃德蒙随意地耸了耸肩,红褐皮毛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早睡早起。在你母亲的朋友给回复之前,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也是。”萨维奇含糊地应着,眼皮半垂,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埃德蒙汗湿的额发、紧贴身体的深色衬衫、到因锻炼而**的手臂肌肉线条上一一扫过。客房墙壁里那个小小的窃听器忠实传递了之前所有的动静:呼吸、脚步、身体与地板摩擦的闷响。
但他好奇的是别的,一名特工自我锻炼没什么可疑的。她好奇的是眼前这只狐狸,之前还一脸性压抑的把自己绑到他的家。可两三天前,猎物去挑逗捕食者的时候,捕食者却自己收回了爪子,甚至显得有些回避。为什么?
难道是自己那天的装扮意外叠合了他记忆里的某个影子?萨维奇漫无边际地猜想。埃德蒙的反应无疑证明了自己对他有吸引力。如果他的背景清白,哪怕只是相对清晰,那么用自己的屁股换取一个强大特工的忠诚。无论对ZBI,还是对他个人,都是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惜他的身份在数据库里查不到。萨维奇在心底轻轻咂嘴。万一他是ZIA的人。他们要是看见自己的特工被ZBI拐跑,他们不得活剥了自己。
但话又说回来,用自己的屁股让他帮自己几个忙也是笔好交易,无非就是从一本万利到一本千利罢了。
“唔……”萨维奇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T恤随着动作向上拉起一截。他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用随意的口吻提议:“干等着也闷,要不我们出去玩玩?”
“啊?”埃德蒙明显一怔,耳朵几不可察地向后贴了贴,金色的眼瞳里闪过清晰的犹豫。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萨维奇看似全然无害甚至带着点晨起懵然的脸,停顿了几秒。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说:
“好。你等我几分钟。”
“行,我去换身衣服。”萨维奇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转身,走出了房间门。那件过大的T恤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几分钟后,客房的门再次打开。埃德蒙走了出来,已然换了一副模样。一件棕褐色的皮质夹克套在身上,脸上的化妆巧妙地改变了面部的视觉重点。阴影和高光的运用让五官的立体感产生了微妙偏移,不仔细端详,很难立刻与之前那张脸联系起来。那双金色的眼睛也同时变成了黑色。
萨维奇已经等在客厅。他换上了一件合身的灰色棉质T恤和洗得发白的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看起来清爽又简单。他靠在墙边,目光在埃德蒙身上转了一圈,吹了一声轻佻而欣赏的口哨。
“挺帅的嘛,”萨维奇笑起来,兔子的三瓣嘴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我觉得这身比你之前那套死板的西装适合你多了。”
埃德蒙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说道:
“You are pretty good.”(你也不错。)
萨维奇那辆老旧的轿车驶离安静的住宅区,汇入动物城逐渐苏醒的晨间车流。车窗摇下了一半,带着城市气息的风灌了进来。萨维奇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随着车内老电台播放的爵士乐轻轻敲打节奏,脸上是一种毫无阴霾的、近乎孩子气的愉悦神情。
埃德蒙则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侧脸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他的表情平静,仿佛这次出行与他无关,只是被动地嵌入另一段行程。阳光透过车窗,在他经过修饰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你来过热带稀树草原中心吗?”萨维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轻快地问道,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啊?我吗?”埃德蒙像是从思绪中被拉回,顿了顿,似乎在记忆库里检索。“之前开车来接过人,算是路过。但没在这边真正停下来玩过。”
“九年前失忆之后,除了工作必需,我就很少出门了。”
“那正好!”萨维奇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那今天你就当是第一次来这儿吧。”
旧车最终停在了热带稀树草原中心外围一个略显拥挤的停车场。萨维奇轻车熟路地领着埃德蒙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稀疏的树木,走向一座气势恢宏的砂岩色建筑——自然历史博物馆。高耸的立柱和穹顶让它显得庄重而深邃。
“从这儿开始,”萨维奇在踏上台阶时,用一种近乎宣言的口吻说,“可能比你想的要有趣。”
购票,穿过旋转门。室外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寂静和略带凉意的空气,混合着旧木头、尘埃和岁月特有的气味。
入口大厅极其开阔,挑高的穹顶让声音都显得渺小。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正中央那座几乎触及天花板的猛犸象标本。一副粗布围裙滑稽地系在它宽大的腰上,一只手中握着一柄仿制的长矛模型,头颅微昂,仿佛正凝视着入口处的来客。
“酷。”埃德蒙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庞然大物。
“很酷,对吧?”萨维奇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到了埃德蒙身边,同样仰望着。“但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可完全不是欣赏。那时候年纪小,猛地一抬头,对上这么个大家伙,还被它拿着矛指着,吓得差点原地跳起来,感觉心脏都要不跳了。”
他说着,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回荡。
然后,他很自然地转向埃德蒙,语气变得柔和,眼神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意味。
“不过后来再看,就觉得这布置真有意思。有时候,初见的印象太强烈,反而会盖过事物本身……你觉得呢?现在看它,是什么感觉?”
他没有等待埃德蒙深入回答,便迈开了步子。“走吧,里面好东西多着呢。”
接下来的参观,萨维奇扮演了一个异常称职的向导。他领着埃德蒙穿过被叫做生命长河的展厅,巨大的蓝鲸骨架悬在头顶游弋。萨维奇指着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化石说:“看这个,菊石。我总觉得它们螺旋的样子像被时间冻结的漩涡,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想,它最后那一刻看到的海洋是什么颜色。”
他的话语总是以“我”的感受开头,却又在结尾处留下一个空白的停顿,目光轻轻掠过埃德蒙的脸,仿佛在期待对方接上一句“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而在远古巨兽区,暴龙与三角龙对峙的震撼场景前。萨维奇没有过多讲解科学知识,而是靠近一步,几乎贴着埃德蒙的胳膊,指着三角龙骨骼上某道仿真的伤痕,低声说:“每次看到这个,我都会想,它最后是在保护什么?还是只是在绝望地战斗?这种故事,博物馆不会写出来,但站在这里,好像就能感觉到。”
然后他们走过按时代顺序排列的哺乳动物演化展柜。萨维奇在一个展示早期灵长类动物的玻璃柜前驻足良久,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你看这些小东西,我们的不知道多少代以前的祖先。站在这儿,好像能同时看到过去和未来的自己。很奇妙,对吧?”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旁边有人能一起体会这种奇妙就好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第一次”、“那时候”、“每次看到”这样指向时间的词,可他小心翼翼地规避了任何具体的人物、日期或事件。他描绘的是个人的感受和记忆,但描绘的语境和那不断投向埃德蒙的、隐含期待的目光,都在无声地搭建一个不存在的场景。仿佛在某个未被言明的“上一次”,他们曾并肩站在这里,分享过同样的寂静和震撼。
他甚至会做一些微小的、看似随意的动作。在光线幽暗的史前洞穴艺术仿制展厅,投影仪在岩壁上投射出原始动物奔跑的轮廓。萨维奇自然地放慢了脚步,几乎与埃德蒙并肩。他在一幅赭红色手印岩画前停下,示意埃德蒙看:“无数年前的手印。隔着那么久的时间,好像还能感觉到温度。”他沉默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有些印记,就算当事人忘了,也会留在某个地方,等着被重新看见。”
埃德蒙拼劲全力绷住自己的表情,以避免自己露出尴尬的笑容。他猜出来了萨维奇想干什么,但是他真的对此一点记忆没有。
参观接近尾声,他们来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展示着一些精致的古代小型动物琥珀化石。萨维奇拿起一个,对着灯光,看着里面凝固的小生命。
“其实博物馆是个很有趣的地方,”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埃德蒙说,“它把漫长的、混乱的时间,切割成一个个明亮的展柜。让你觉得历史是可以被观看、被理解,甚至被重新经历的。”他放下琥珀,转向埃德蒙,脸上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友好的笑容。
“怎么样,埃德蒙?这个第一次来热带稀树草原中心的上午,感觉还不坏吧?有没有觉得……好像填补了某块空白?”他的问题问得轻松随意,仿佛只是在问观感。但那双淡浅色的眼睛,却仔细地捕捉着埃德蒙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Man! What can I s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