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餐厅的大门。
震耳欲聋的喧闹,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像一阵滚烫的热浪,猛地扑在我脸上。
餐厅里摆了几张大长桌,二十六个“毕业生”一个不少,全都在。有人正站着拍桌子吹牛逼,有人端着杯子四处乱碰,有人笑得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被旁边人一巴掌拍在后背上,笑骂着“你要死啊”。
这里没有“最低评级”,没有“特殊评估”,只有一群刚刚从地狱般的最终考核里爬出来,劫后余生的年轻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王正明,那个跟我同省的热血小伙,此刻正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挥舞着一根鸡腿,唾沫横飞地猛吹:
“我跟你们说!‘钟摆’里,那最后一枪!要是再偏一毫米,咱们全队就得在那唱《凉凉》了!我早说了,我小时候打弹弓,准得全市小学生都对我进行一个‘爷’的仰望!”
他旁边,【塑形系】的夏沐嘴跟机关枪似的,根本停不下来,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如何把一个关键的献祭道具,临时塑形成一瓶“强力洁厕灵”,成功骗过了一群狂信徒。她还惟妙惟肖地学起那狂信徒发现真相时,那种信仰崩塌的便秘表情,惹得全桌笑得东倒西歪。
【哨兵系】的莫子轩激动地提起他如何侦察到关键线索,【强袭系】的陆知行则故作冷静地分析自己掩护撤退时有多么惊险……
他们在讲,我在听。他们在讲他们共同经历的,那场代号为“钟摆”的高保真实景模拟深渊。那场,我被排除在外的,最终考核。
每一句欢声笑语,每一个惊险的细节,都像一根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我的心上。我不是嫉妒。我只是……孤独。
饭吃到一半,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未来。
“我大概要去东北局了,听说那边冷,正好让我这身火气降降温!”
“我报了西北,听说那边的深渊,风沙特别大,正好试试我硬不硬!”
“我听说中部局缺人,我八成是去那边了。”
没有人说得太具体。因为细节随时会变,流程随时会变,人……也可能会变。但把方向说出来,就像在漆黑的大海上,给彼此的船,点亮一盏可以遥望的灯。
“以后常联系啊兄弟们!”
“都他妈给老子活得久一点!”
“你才别死呢!你死了我上哪找人喝酒去!”
笑骂声中,我忽然想起一个很简单的事实:这三个月,我们二十七个人,一个都没少。这个念头像一口气,猛地堵住了我的喉咙,让我的眼睛有点发酸。我低下头,狠狠地扒了一大口米饭。碳水真香,香得像是“活着”本身的味道。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马成山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那身代表着权力和距离的院长制服,只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像一个来晚了的邻家长辈,来看看孩子们有没有吃饱。
“院长!来,坐这!”
“老马!罚酒三杯!你迟到了!”
“马院长讲两句!给我们送送行!”
大家纷纷起哄,气氛比刚才更热烈了。马成山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先是在桌上那堆被扫荡得差不多的菜盘上溜了一圈:“好家伙,你们这群小崽子,是把集团食堂当自助餐吃了吧?也不怕把集团吃垮了!”
张小小立刻接口:“院长你也吃!你不吃,我们心里不踏实!这顿饭吃不香!”
王正明更是没个正形,直接把一个装满啤酒的杯子举了起来:“老马!来!我敬你!祝我们以后,都能活着回来见你!”
马成山笑了笑,接过了杯子,却没有立刻喝。
我站起了身。手里那杯温热的果汁,在这一刻,仿佛有千斤重。
“马院长。”
我一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原本嘈杂的环境,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他们都在等,等我这个“特殊”的“免试”毕业生,说一句总结陈词。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直视着马成山,“静默学院的成立,它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筛选精英,对吗?”
马成山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眼神里的那丝笑意,慢慢收敛了起来。
我继续说:“它是为了让我们这些被卷入暗面世界的人,在人类成千上万年积累的经验和智慧指引下,学会控制能力,熟悉规则,掌握活下去的方法。更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不得不脱离原来世界的人,找到一个新的集体,一个新的‘家’!为了让我们知道,我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文明,我们永远不会孤身一人去对抗那个未知的、疯狂的新世界!”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从始至终,从来没有人会选择退出,组织也从未想过要放弃任何一个人。对于那本《新人欢迎手册》最后一页的问题——‘我们等待你的答案’,从古至今,我们所有人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对吗?”
餐厅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马成山脸上的表情,彻底收起了那份不着调的伪装。他的眼神,重新变成了那块被岁月磨砺过的、坚硬的旧铁板。
他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只说了一句让空气都瞬间沉重下来的话。
“从大洪水时代开始这场游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远古文明都灭亡了,中古时代的绝大多数文明,也都在历史的长河中消失了。”
他猛地站起身,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杯沿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圈薄薄的、如同刀锋般的光芒。
“只有华夏,永存至今!”
“这背后有很多原因,但至少有一个是——”
“这片土地,哺育了她的人民;而她的人民,也深爱着这片土地!”
他环视着我们每一个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足以燎原的火焰,带着送别的温暖,也带着决绝的离愁。
“诸位,前路艰险,各自珍重!”
“共饮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