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我还有一个问题。”
贝塔看着齐羽的背影，
忽地咬着下唇，平淡开口道。
“……你说。”
黑发青年提着灯笼，
没有转身回头，只是停下脚步。
“万一。”
“万一絮雨医师……”
“她没有忘却记忆。”
贝塔略显迟疑地问道：“对她的说法需要有所改变吗？”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如果是前者。
那不让新生的她重新认识齐羽乃至于建立羁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女孩是忠心耿耿的女仆（奴隶），被青年从地下研究所救出后就立誓认主，但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女孩还是大致了解青年的性格——纵使没有道德沦丧到最差的地步，距离电影里路边一条的反派也好不了多少，她本人已经做好成为反派底下炮灰的觉悟了。
冷漠、无情、叛逆。
把她当成弃子，估计也没太多心理负担。
可……如果是后者。
那对于拥有记忆的絮雨而言，
青年的不告而别无疑是世上最残忍、最痛苦的刑罚。
“怎么可能。”
背对着她的青年微微一怔，
似乎没想到黑衣女孩会问出这种问题。
“那么。”
“我没问题了。”
贝塔垂首躬身。
她问这个问题也只是心血来潮。
正如青年所说，这种极小概率的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她真的留存记忆。”
“也不要提起我的任何事情。”
“我认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齐羽沉默许久。
语气同样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说到底，爱上我这种感情淡漠的家伙，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更何况我给不了她未来，甚至现在自身难保，谁知道海嗣会不会突然来袭？即使是日常，与其让她继续受我折磨，不如就此彻底断绝关系——忘掉我的存在，忘掉之间荒唐的承诺，忘掉所有的与我有关。”
这番话里没半分留恋，
字字句句像是一把冰冷的刀。
“……”
贝塔躬身不语，
直到话语声消逝，才缓缓抬起眼眸。
只见青年已走出去很远，从这里只能模糊地看见他一手提着灯，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停顿，
飘落的雪花簌簌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上，落在风衣的下摆。
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深浅不一的脚印被新落的雪覆盖，最后连那点摇曳的暖光，也彻底融进了茫茫的夜色里，消失无踪。
——
♪我好想你♪在每个夜里
♪孤单自叙♪纷飞的回忆猜不透你
♪褪色的熟悉♪是我编造的幻觉……
絮雨躺在床铺上，
无声地哼着歌曲，困倦的美眸半睁半闭。
在一片近乎窒息的安静中，时间慢慢流逝，窗外被飞雪遮挡的太阳慢慢偏转，外面的桦树倒影随着旋转，影子沿着墙壁攀爬，最后落到少女的身上。
不想进行「忘却」。
准确来说……不想死。
不想忘记有关“齐羽”的记忆。
少女努力将眸子睁开，将视线投向窗外。
此时此刻，她无比坚信。
不仅是齐羽在脱离禁锢后，依然留下安抚她的举动；
更是他在自己床上许下的诺言，还有轻声哼唱的那首歌。
齐羽。
齐羽。
齐羽……
絮雨呼唤着青年名字，
用渐渐失去知觉的手抱住被子。
温暖的被子，就像是青年温暖的怀抱；
在她的眸中，是浓稠到化不开的爱意与执念。
临近日暮黄昏，却还下着雪，飘飘然的雪花覆盖在云间，晚霞照不下来，只得尽数倾泻在云层上，映得半边红云半边暗。
——「忘却」开始了。
透明化开始从指尖开始蔓延。
少女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变得虚无；
紧接着，透明的质感漫过小臂，漫过肩头，覆在身上的薄被滑落在地。
她的娇躯渐渐变得朦胧，窗外桦树的影子落在身上时，不再被少女的身体阻隔，而是径直穿了过去。
最后，少女整个人都消失了。
床上留存的，只有一只悬浮的、通体透明的紫色水母。
伞状的身体泛着淡淡光芒，触须纤细像是窗外的一缕缕月光。
水母安静地飘在床榻上方，与黄昏暮色融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是躯体还是光影。
这就是高塔水母的「忘却」机制。
不是纯粹意义上的死亡，而是让意识与躯体短暂剥离。
这次短暂的人生中，那些曾留存的记忆，会在躯体化水母的过渡阶段，封存到意识的最深处；整个「忘却」的过程，就是意识的筛选与重塑。
剥离掉那些对于生存没必要的记忆，
只留下最浅薄的、足以支撑生存的碎片。
——悬浮的时间并不长。
当黄昏转变为黑夜，客厅的壁炉炉火将熄时。
悬浮着的透明水母轻轻一颤，而后重新凝聚成少女的模样，缓缓落在床上。
她的躯体不再透明，面色却带着一丝初生般的洁白，双眸缓缓睁开时，眼底的执念与眷恋已然淡去，只剩下一片干净的茫然。
“齐羽……”
突然，少女念出这个名字。
这个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就好像她曾经念过无数遍，就好像她回忆过许多回。
“齐羽……”
“齐羽……”
轻声的低喃，却像惊雷般炸响。
絮雨茫然地看着前方。
苍白的手指蜷缩，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
不间断的呼唤被她反复地咀嚼，从唇齿间溢出，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
“齐羽……齐羽……”
随着一遍遍地重复这个名字，
潮水般的记忆冲破意识深处的枷锁，汹涌着席卷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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