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跟在金发少年逆回十六夜身后,在森林里走着,两人始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这是他计算出的安全距离。
空气里的能量很浓,植物硬的吓人,天上有两个月亮……李玄默默记下这一切。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和他认知里的完全不一样。
接着,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前面的金发少年身上。
逆回十六夜双手插兜,走得十分随意,就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但他每一步的落下和重心的调整,都充满了自信。
刚才就是这个少年,光靠身上散发的气息,就吓跑了那头鳞甲野猪。李玄很清楚,对方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喂,新来的。”走在前面的十六夜开了口,“看你这表情,在原来的世界是个书呆子?”
“如果看书多就算的话,那可以这么说。”李玄回答,声音很平淡。
“哈,有点意思。”十六夜放慢脚步,侧过头,用蓝色的眼睛打量着李玄,“那我考考你,知道立体交叉并行世界论吗?”
“知道。”李玄立刻回答,“那是休·埃弗雷特在1957年提出的一个假说,认为量子测量的不同结果会各自形成一个独立的宇宙,也就是平行世界。不过这东西没法证实。”
十六夜脚步一顿。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家伙,竟然懂这么多。
“那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他又问。
“这是引导悖论。”李玄的语速依旧平稳,“一个没有起点、自我循环的因果链。一件可以穿越时间的东西,你永远找不到它的起源。它违背了先有因后有果的常识,是时间旅行理论里最难解的逻辑问题。”
十六夜停下脚步,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李玄。
“你这家伙……懂的还真不少,不是个普通的书呆子。”十六夜的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
“知识是我唯一的武器。”李玄说。
“武器?哈!”十六夜不屑的笑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在他看来,没有力量的知识一文不值。
穿出森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看不到头的瀑布从悬崖上冲下来,巨大的水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水雾在天上两个月亮的映照下,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彩虹。瀑布很宽,源头藏在云里,就好像是从天上直接倒下来的。
这里就是箱庭东区的世界尽头——托力突尼斯大瀑布。
瀑布正中,长着一棵散发着蓝色光晕的巨树。枝叶摇曳间,洒下的光点落入水中,便化作了生命能量。
“那就是水树?”十六夜嘴角一勾。
一声咆哮传来,瀑布的水面突然炸开。一头五十多米长的独角巨蛇从水里冒了出来,灯笼一样大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岸上的两人。
一股恐怖的威压扑面而来,李玄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瞬间停滞。强大的压力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力量吗?光是气势,就足以压垮一个人。
然而,直面这股威压的逆回十六夜,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十六夜不耐烦的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吵死了,杂碎。我赶时间。”
话音刚落,十六夜的身影就消失在原地。
速度太快,李玄的眼睛完全跟不上。
他只看到一道金色的残影闪过,下一秒,十六夜已经出现在水兽面前,挥出了右拳。
没有华丽的光效,也没有复杂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
声音仿佛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李玄只看见,巨大的瀑布被拳风硬生生从中间劈开,出现了一道短暂的断流。
而那头水兽坚硬的鳞甲,在这一拳面前不堪一击。
从头部开始,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布满它的全身。在一片死寂中,它庞大的身躯直接碎成了粉末,灰飞烟灭。
一拳。
仅仅一拳,那头恐怖的幻兽就消失了。
逆回十六夜甩了甩手,仿佛踩着无形的台阶走到水树前,将巨树连根拔起,扛在肩上走了回来,随手扔在地上。
李玄呆呆的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所学过的所有科学知识和逻辑,在眼前这一幕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无力。那点引以为傲的知识,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
回家?怎么回?用引导悖论去跟刚才那头水兽讲道理吗?
就在他陷入迷茫时,一道带着哭腔的喊声让他回过神来。
“十六夜先生!李玄先生!你们在这里啊!”
一个穿着短裙、头顶兔耳的少女连滚带爬的从森林里冲了出来。她看到两人没事,松了口气,接着又看到了地上的水树,高兴的喊了出来。
“啊!是水树!太好了!”
兔耳少女黑兔扑到水树前,小心的捧起一片叶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有了它……孩子们就不用再去危险的地方打水,也不用再因为喝脏水生病了……”
她声音哽咽,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十六夜看着她,抓住了她话里的几个词。
“哦?孩子?危险的地方?”他抱着双臂问,“你这家伙,好像瞒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诶?”黑兔身体一僵,赶紧擦干眼泪站起来,拼命的摇着头,“没、没什么!十六夜先生您听错了!我就是太高兴了,因为我们共同体的水源……”
“是吗?”十六夜笑道,“我听到的可是‘孩子’。再说了,不就是水源问题吗,你至于激动到哭?别撒谎了兔子,你的耳朵和尾巴都出卖你了。”
他指了指黑兔因为紧张而绷得笔直的兔耳,还有那个同样竖起来的白色绒球尾巴。
“我……”黑兔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李玄看着。
孩子……危险的地方……
他把这两个词和十六夜的那一拳,还有可能随时出现的幻兽联系起来,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说。”十六夜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讨厌别人说谎。把你们共同体的真实情况告诉我。不然,这棵水树我就当场毁了。”
这句话很有用。
黑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蹲在地上。
“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在黑兔断断续续的哭诉里,李玄和十六夜总算拼凑出了“No Name”共同体的真相。
三年前,他们曾是东区一个颇有名气的共同体,却在一场与魔王的恩赐游戏中赌上了一切,最终惨败。
主力成员死的死伤的伤,旗帜和名号全被魔王抢走了。
在箱庭,失去名号就等于失去一切。他们没有地盘,不能公开举办恩赐游戏,拿不到任何资源,连安全都保证不了。只能缩在2105380外门这片废地上勉强活着。
共同体里,还剩下一百二十二个差不多都是十岁以下的孩子。
三年来,全靠黑兔一个人,用她的身份接一点点委托,养活这一百多个孩子。
“呜……所以,我才向上层申请召唤强者……因为,你们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黑兔哭着,把这些年的委屈和压力都说了出来。
李玄默默的听着。
他终于明白自己被卷进了什么样的烂摊子里。
这个叫“No Name”的共同体已经快完蛋了,而自己和另外三个问题儿童,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逆回十六夜双手叉腰,笑的前俯后仰。
“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从零开始,把被抢走的东西一件件抢回来?而且敌人还是魔王那种级别的家伙?”
“这可比什么富家少爷离家出走的剧本有意思多了!”
他一把扛起水树,大步往回走,声音远远传来:
“我决定了,这游戏我玩了!走吧,兔子!带我去看看咱们那一百多个等着开饭的家人!”
黑兔愣愣的抬头看着十六夜的背影,一时间忘了哭。
李玄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望着天上的两个月亮,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亮起了光。
回家。
回家的路一定要找。
但在此之前,先在这个世界给自己找个临时的落脚点,为那些素未谋面的孩子们做点什么,似乎也不错。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还在发愣的黑兔的肩膀。
“走吧,黑兔小姐。我们回家。”
“家”这个字,他说得清晰而又坚定。
在震耳的瀑布声中,李玄知道,自己在这个新世界,总算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