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香没有理会戴夫的狼狈。办公室内只剩下她和达芬奇亲。
她沉默地走到厚重的档案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文件不多,她精准地抽出一份封面标着“迦勒底通讯记录(加密)”的薄薄文件夹。翻开最新一页,上面是百貌哈桑那特有的、仿佛由无数细小笔触拼凑而成的字迹,只有简短的两行:
“已确认,前调查队队长为裁判所审判官玛尔达的直属学生。”
“他们的任务目标:探查永暗森林作为‘情绪农场’的可行性。”
立香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两行冰冷的文字,指尖停留在“情绪农场”四个字上。窗外,小镇教堂晚祷的钟声准时响起,沉重而悠扬。然而这次,钟声的余韵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却又无比熟悉的轻笑声,若有若无,仿佛来自深渊。
几天前仓库里那具遗体检测时,怀表指针异常颤动的频率,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回响——那频率,与她无数次在迦勒底召唤室内看到的、“从者灵基情绪波动”的监测波形,几乎完全吻合。一个冰冷刺骨的猜测,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头:那些魔力棱镜,乃至矿坑里更多的遗物,它们的来源,难道不仅仅是人类调查员?那些高强度的“情绪残留”,会不会有一部分,本身就来自不知名的从者?
她静静地坐回办公椅,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硬木桌面。房间里堆满了等待处理的文书,窗帘半掩,傍晚最后的光线被切割成柔软却冰冷的灰色条块,落在她身上。毕竟不是每个从者都站在迦勒底的一方,有些暗中做点小动作,在她预料之中。
她唯一无法精确拿捏的是:这个世界的本土魔术体系,在那些暗流涌动的“外力”插手推动下,究竟已经发展到了何种地步?他们对“情绪”和“灵基”的理解与利用,是否已经触及了禁忌领域?
然后,她站了起来。
房间不大,在一堆堆文书的挤压下更显拥挤。她走到房间中央那片唯一稍显空旷的地板,双手缓缓合十,置于胸前。动作庄重而克制。
她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宣读一份古老的卷宗,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肃穆的仪式。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遥远而黑暗的矿坑深处。
“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主耶稣曾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今天,我们把那些死于黑暗中的人,连同他们一切的恐惧、不甘与痛苦,一并交托在你手中。
她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仿佛那些冰冷的尸体就陈列在她面前的地板上。但突然,她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如同最精密的钟表齿轮在咬合前那一瞬的确认,然后才继续下去。
“主啊,你洞察人心,你知道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也知道他们在临终时的呼喊。
求你不要按他们的过犯待他们,也不要照他们的罪孽报应他们,
却因你爱子十字架上的牺牲,怜悯他们、赦免他们。”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几乎可以让听者逐字在心中复刻。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墙角通风口传来一丝微弱的风声,像是亡魂的叹息。但立香毫不在意这份沉默。她很清楚,死亡与安魂并非她职责的核心领域,此刻的祷言,更像是在为那无法直视的黑暗现实,套上一个可以被理性勉强承受的、带有宗教慰藉的冰冷框架。
“‘死亡啊,你的毒钩在哪里?坟墓啊,你的得胜在哪里?’
愿你亲自折断那辖制他们的锁链,使他们的灵魂脱离恐惧和捆绑,
不再作仇敌的猎物,乃在你面前得享光明和平安。”
"若他们之中有人曾为真理、为他人、为守护而战,
求你记念他们所流的每一滴血、所作的每一次选择,
使他们在你面前,不被称为弃民,而被称为仆人。。"
她最后画了一个简短而克制的十字,轻声说道:“尘归尘,土归土,
我们把他们的身体交还给大地,
却把他们的灵魂交在你这位公义又怜悯的主手中。
愿你记念他们的名字,不让他们的记忆在这世界白白消失。
愿主的平安与他们同在,
也与那些仍在黑暗中挣扎、尚未看见晨星的人同在,
从今时直到永远。阿门。”
说完,她闭口不言,站了一会儿,确认仪式已经完成。
此刻达芬奇才注意到,立香的外表与之前并无二致,没有二头身,也没有那些惯常的搞怪姿态,但她的眼神变了。
眼睛。
那双淡漠的眼睛,一直都是带有俯视的眼睛,开始燃烧了起来,带着审判的威严,每一缕都比最纯净的银更加耀眼,却又蕴含着熔金般的炽热。
无形的威压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桌上的羊皮纸开始泛黄卷曲,墨迹褪色,像是被看不见的烈焰炙烤。墙角的蜘蛛网瞬间化为灰烬,却没有留下任何燃烧的痕迹。铜制烛台表面浮现细密的裂纹,如同被急遽的冷热交替撕裂,而实际上室内的温度并未发生明显变化。
“达芬奇亲,”立香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念祷文时更加稳重,但那张精致的脸上,找不到半点笑意,只有一片冰封的肃杀,“你觉得,这个时代,有多少贵族或者说,多少掌握资源与权力的人,在这‘情绪产业’上有所投入?”
达芬奇的表情也变得无比凝重,她看着桌上正在褪色的文件,感受着空气中那无形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压力:“恐怕不是‘多少’,而是‘全部’。”
她的声音低沉,“能在这个时代形成如此庞大、如此标准化的产业链条,甚至让平民百姓都对此有所耳闻。这个世界对于‘情绪’和‘血肉’的研究与应用,其深度和广度,恐怕远超我们的预估。他们已经将其融入了社会的骨髓。”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身为开创者却目睹扭曲发展的沉重与厌恶,“夸张一点说,这个世界的魔术基盘,很可能就是基于‘血肉魔术’与‘死灵魔术’为核心开发构建的。他们把‘人’本身,当成了最基础的燃料和原材料。”
话音刚落,“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一位管理人员面色紧张地推门而入,甚至没来得及行礼:“立香大人,百貌报告,小镇西侧的结界出现异常波动。波动特征类似从者灵基反应,上面有灼烧的痕迹,但极其微弱。”
立香眼中那熔金般的炽热光芒骤然一盛,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那枚魔力棱镜,再松开。然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下令:
“准备马车。我们立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