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艾菲斯几乎与世隔绝，雾语村地处偏僻，连旅人都不曾踏足——仿佛整个世界早已将这片角落遗忘。

　　唯一尚存的一线微弱联系，是与凯琳娜对于驻守工作的例行汇报，可那也不过是几行干涩的例行公文，除此之外，再无对外界的联系。

　　就在艾菲斯甚至觉得自己被遗忘的时候，凯琳娜终于在一次例行公事的联系中传来讯息：两日后，将有两名协会的三阶法师通过传送阵抵达雾语村，接替艾菲斯的驻守任务。届时，艾菲斯需按维恩生前所授之法激活传送阵，待交接完毕，他便使用传送阵返回科扬城。

　　艾菲斯握着传讯道具，指尖竟有些发颤，两年了，他第一次感受到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但他很快皱起眉，在传讯道具中提出疑问：

　　“科扬城是否仍在封城？我若使用传送阵返回，岂非违反禁令？就不怕我带入新的感染源？”

　　凯琳娜的回复来得极快：

　　“你至今还活着，就证明没染上疫病，至于封城……”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又像是懒得掩饰，

　　“封城早就名存实亡了。科扬城里的人要吃饭、要药品、要燃料……每天都有商队、信使、贩子从各种缝隙钻进钻出。所谓‘封锁’，已经没人严格执行了，否则城里早就饿空了。

　　更何况，魔法师协会分部日常运转所需的各种材料——从魔晶、符文金属到稀有药剂材料和古籍抄本——无一不是依赖外部流通。

　　若真将封城令执行到底，切断一切出入，协会内部早就陷入瘫痪，所谓的“封城”，从一开始便只是个对外的姿态，只是禁止一般平民进出科扬城而已。”

　　艾菲斯默然良久，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波澜。

　　两天后，传送阵幽蓝的光芒在协会驻地的地下室亮起，两道陌生的身影在光晕中逐渐凝实。他终于觉得胸口压着一股闷了两年的浊气消散了不少。

　　这两年，雾语村没有旅人，没有信使，日复一日，只有风穿过屋檐的呜咽作伴。他曾对着空谷说话，只为确认自己还能发出声音。

　　孤独，原来比饥饿更噬骨。

　　艾菲斯本有许多话想问——关于外面的世界、科扬城的现状、协会的动向，甚至只是随便聊聊天气也好。可那两人自传送光芒中站定起，便始终垂首肃立，态度恭敬得近乎刻板。

　　他问一句，他们答一句，字字精准，句句简短，绝不多说一个字，那种感觉，不像是在和活人对话，倒像是在向一台设定好程序的魔导装置发问——回应及时、却毫无温度，更无半点属于“人”的波动。

　　艾菲斯话到嘴边，最终又咽了回去。

　　在这片曾让他几乎被寂静吞噬的荒村里，他渴望的是交流，而不是这种礼貌而冰冷的沉默。

　　交接结束得极快——不是因为流程简单，而是因为他已一刻都不愿多留。

　　这片被浓雾与寂静腌透的土地，几乎榨干了他言语的能力。他只想离开，越快越好，交接一切妥当后，他独自走向村后那片覆雪的山坡。

　　维恩和萝拉的墓，早已被冬雪掩埋，只剩微微隆起的轮廓，像大地悄悄藏起的两段往事。

　　艾菲斯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积雪，露出下方粗糙石面上歪斜却用力刻下的名字——

　　维恩、萝拉。

　　他没有说话。

　　有些告别，有些告别，早在心里重复了千遍，此刻反而无话可讲。

　　回到传送阵前，艾菲斯站在熟悉的法阵中心，脚下符文一个个接连被点亮，看着眼前两名法师低声吟诵起激活咒语，蓝光随之在阵纹间缓缓流淌。

　　可这一切却让他心头浮起一阵奇异的不真实感。

　　随即，蓝光冲天而起，刺目如撕裂长夜的闪电。

　　再睁眼时，艾菲斯已站在科扬城魔法师协会分会的地下传送间——石壁微凉，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气息：陈年羊皮纸、魔晶粉尘、混合的花香、还有那股唯有协会才有的混合了魔力残留与药剂清香的独特味道。

　　眼前仍是那两名陌生法师，神情依旧恭谨疏离，仿佛刚才的传送，不过是日常流程流程而已。

　　可对艾菲斯而言，这一刻，却像重新回到了人间。

　　回到科扬城的当天，艾菲斯首先前往凯琳娜的办公室进行汇报，毕竟在协会明面上，自己还是她的手下。

　　凯琳娜正伏在案前翻阅一叠泛黄的卷宗，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异常浓烈的香薰味——这在艾菲斯以往来访时从未出现过。

　　事实上，不只是凯琳娜的办公室，从协会的传送间开始到走廊，一路都浸染在这股浓香之中。刚才走在路上还不觉得有何不妥，直到此刻站在凯琳娜的办公室里，才猛然意识到这香味有多么突兀、多么格格不入。

　　凯琳娜目光落在艾菲斯身上，却没有立刻说话，那眼神里没有重逢的欣喜，只有一种疲惫的审视。

　　艾菲斯率先开口问候，两人稍作寒暄后，艾菲斯将两年来的驻守情况做了一个简报，又取出一枚空间戒指放在了桌上——里面全是维恩的遗物，至于协会打算如何处理，艾菲斯并不打算过问。

　　凯琳娜沉默片刻，才伸手接过戒指，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她的态度明显比以往冷淡了许多，显然对艾菲斯此前不告而别的举动心存芥蒂。

　　艾菲斯沉默不语——早在做出那个决定之前，他就清楚，当时的不告而别是一种失责，而失去信任，不过是必然的代价。

　　同时，艾菲斯还注意到，凯琳娜比两年前瘦了许多，发梢有些干枯，她的眼神不再锐利，反而透着一种被长期消耗后的萎靡——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抽走了生气。

　　察觉到艾菲斯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凯琳娜便开始不动声色地送客。

　　“若没有别的事，就先退下吧。”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停留的理由，艾菲斯离开了凯琳娜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