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高坂柊把关于上低音号的书放在一边,给手机充上电,喝着麦茶,翻开摆放在桌上属于高三的教科书,目光落在纸页间,这里能找到的,似乎也只有这类书籍了。
窗外的虫鸣,与室内明日香清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也奇异地和谐。
“……就是这样,那本的作者就是进藤正和。”明日香介绍完那位著名的上低音号演奏家,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知道今年全国大赛的评审是谁吗?”
高坂柊眼皮都未抬,随口便猜:“进藤正和?”
如果不是他,你刚才长篇大论的铺垫了这么久,那也太浪费口舌了。
“没错,正是他,”明日香点点头,“其实,进藤先生去年就担任过国中部全国大赛的评审。按常理,评审通常不会连续两年负责同一部门,大多会进行轮换,比如,去年负责国中部的,今年往往就会转去高中部。”
“嗯。”高坂柊应了一声,视线依旧停留在书页间,他对于吹奏大赛的评委人选,没有丝毫兴趣。
明日香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随即用平静地声音补充道:“进藤正和,上低音号职业演奏家,也是这届吹奏大赛的评委,其实,这个人是我的父亲。”
“哦?” 高坂柊闻言,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终于从纸页间移开,转向了明日香。
“不过,虽说是父亲……”明日香的口吻十分平静,简直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他们在我两岁的时候就离婚了,我对他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我的监护权在我母亲手上,那个人死都不愿意我跟父亲扯上任何关系,所以从小就不让我和父亲见面,所以我对这位进藤先生,没有一点‘他是我父亲’的感觉。”
“这样啊……”高坂柊合上书本,对于别人的家庭,他并不想做出评价。
明日香的视线越过他,投向房间的角落。那里,她的上低音号正静静地伫立着。
“小学一年级的暑假,我突然收到了这个,还有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她轻声说道,指尖微微抬起,指向那个角落里的乐器。“是进藤先生寄过来的。”
高坂柊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从那时候就开始就学习上低音号了?”
明日香点了点头,思绪仿佛飘回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包裹里还有一封信,写了很多对我说的话,说什么一直很惦记我之类的,但那一点都不重要就是了。信上说,进藤先生自己也是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吹上低音号,所以,当我长到同样的年纪,他也想送我这件‘传承’之物。说是这么说,但寄来的这把上低音号,并不是什么全新的名贵乐器,而是进藤先生以前出于玩票性质买来的一把旧乐器。”
明日香声音里带着追忆:“突然收到素未谋面的父亲寄来的、只听过名字的乐器和信件……任谁都会感到好奇吧?会忍不住想知道,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彻底迷上了上低音号。”
她的目光飘忽,仿佛穿透了时光:“小时候这一带曾有家乐器行,可惜后来倒闭了。所幸那里的店员以前也吹过上低音号,他教了我很多基础知识。我其实直到国中才正式加入社团,但在那之前,一直都是在那位店员的指导下,靠着自己一点一滴地摸索过来的。”
室内很安静,只有明日香的声音在回荡,高坂柊安静地聆听着,他没有插话,成为了明日香故事的听众。
明日香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书架后方。那里静静放置着她的乐器盒,盒身一尘不染,显然被主人保养得无微不至。
“我的母亲……”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占有欲很强,她情绪容易激动,甚至可以说有些歇斯底里,她似乎非常痛恨我吹奏父亲寄来的这件乐器,当初我说要加入管乐社时,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
她笑了笑:“不过,最终她还是在我承诺会一直保持优异成绩的条件下,勉强同意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这么拼命学习原因啊。”高坂柊恍然,难怪明日香在社团里总是维持着一种刻意的中立,像是戴着一副无懈可击的完美面具。
“或许吧?”明日香模棱两可地微笑,轻声细语回答,“要是什么事情都要管,就没时间学习了,为了继续做我想做的事,唯有用功一途。”
高坂柊想起三方面谈时被母亲训斥的明日香,难怪这间房里除了课本和参考书,几乎找不到其他多余的摆设。
“说不定有一天,”明日香的语气中透着难以言喻的落寞,“我也会像葵那样,选择退出吹奏部吧。”
高坂柊视线在明日香身上停留,终于明白,她,原来才是整个吹奏部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儿童。
“对我来说,比起社团活动,那个……脑子有问题的人,虽然她无意让我受苦,却成为了我一生都无法挣脱的枷锁。”明日香低眉敛眼地说。
她毫不避讳,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直言那个让她背负沉重枷锁的人,正是她的母亲。
平日里,田中明日香是众人眼中完美的化身,是那个永远耀眼夺目、将一切处理得游刃有余的副部长。然而此刻,那层无懈可击的面具已然碎裂,露出其下深藏的裂痕,长久以来被精心掩盖的疲惫与不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她仿佛一个在茫茫人海中彻底迷失的孩子,无助地攥紧了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褪去了往日的从容与精明,那份罕见的脆弱感毫无保留地展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