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晕。
好震。
难受……啊……
意识的回归,像是一块块沉重又边缘锋利的碎冰,狠狠撞进一团混沌粘稠的黑暗里。
每一次撞击,都搅动起令人作呕的眩晕和失重感,混合着身下皮革座椅传来的、持续不断且毫无规律的剧烈颠簸。
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反复摇晃、挤压。
想吐的感觉强烈地冲击着喉头,却又被另一种更深沉的、源自身体本能的虚弱死死压住,只能化为一阵阵干呕的痉挛。
就在这种肉体几乎无法承受的强烈刺激下,
破碎的意识被强行粘合、拉扯,终于挣扎着浮出了那潭名为“昏迷”的深水。
……不对。
我这是……在哪儿?
我是……被抓起来了吗?!
恢复思考能力的瞬间,如同按下了一个残酷的开关。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
爆裂的车胎、失控的旋转、还有车窗外那些狰狞的面孔和武器——猛地炸开,化作冰冷的恐惧洪流,瞬间淹没了刚刚苏醒的茫然。
巨大的恐惧让他身体下意识地彻底绷紧,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他不敢睁开眼睛,甚至不敢调整那因为紧张而变得短促的呼吸,
只是竭力维持着昏迷时那种瘫软松弛的假象,试图瞒过可能正监视着他的人。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不会要死在这里了吧?
听说……卡兹戴尔有些特殊的萨卡兹部落,还保留着……吃、吃……
不,不能想!
能不能……直接乞求他们给我个痛快?
我……我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被……
那些源于道听途说、被恐惧无限放大的可怕想象,如同最阴毒的藤蔓,缠绕上他脆弱的神经。
札拉克那娇嫩苍白的脸上,睫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额角刚刚凝固不久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然而,他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
对于一个常年混迹三教九流、精于察言观色的前侦探来说,实在有些过于稚嫩和显眼了。
驾驶座上,正透过布满灰尘和裂纹的风挡玻璃凝视远方灰黄色地平线的老鲤,微微动了动耳朵。
后座那骤然改变、虽然极力压抑却依旧紊乱的呼吸节奏,以及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惊惶气息,根本无从隐藏。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依旧瞅着远方,
只是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市井圆滑却又奇异地能让人稍感安心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
“嘛,醒了就别硬撑了。其实……你应该算是得救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仪表盘上又开始轻微跳动的油温指针,
声音里染上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若有心细听,或许能辨出其中那一点近乎愧疚的底色:
“至少,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
“……”
后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一个小心翼翼、带着明显颤抖和试探的声音,蚊子哼似的响了起来:
“……是……是你救了我吗?”
札拉克以极其缓慢、仿佛电影慢镜头般的速度,一点点掀开了眼皮。
就像是刚刚翻开碎木屑,好奇向外张望着的小仓鼠。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车顶简陋的衬布,然后视线向下移动,落在驾驶座那个男人的侧影上。
深色的炎国风格外套,略显凌乱但打理得还算整齐的头发,侧脸线条并不凶恶,
甚至……看起来有点普通?
想象中的青面獠牙、满身血腥的萨卡兹悍匪形象并未出现。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毫,下意识地,一声微不可察的呼气声从他鼻腔里溜了出来。
老鲤这时才收回凝视远方的视线,将注意力拉回到车内。
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正好对上后座那双因为惊吓而睁得圆溜溜、还泛着些生理性泪光的眼睛。
“啊,没错,是我。”
老鲤扯了扯嘴角,算是给了个肯定的表情,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坦诚——甚至坦诚得有些残忍,
“不过,我得提前向小哥你道个歉。”
“……道、道歉?”
他愣住了,刚放下去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接下来,”
老鲤指了指窗外荒芜的景色,
“我们可能还得往这片荒野更深处,甚至往那些雇佣兵可能的老巢方向钻。我的那辆车基本算是抛锚了,所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他并不打算掩饰眼前的困境和即将面对的危险。
在他看来,既然对方已经被卷了进来,并且因自己的决定【虽然是为了救他】而不得不面对更不可测的前路,那么对方就有知晓的权利。
最关键的是……
他老鲤,其实还是想当个“好人”的。
只是眼下这情形,实在没给他留下太多“好”的选择。
“……”
札拉克消化着这番话里的信息量,沉默了几秒,才弱弱地问了一句,
声音依旧不大,但少了些惊恐,多了些困惑和茫然,
“那……你要去做什么呢?”
他微微歪了歪头,因为失血和惊吓而显得苍白的脸上,那双圆眼睛此刻看起来格外清澈,甚至带着点小动物般的无辜与不安。
几缕头发被冷汗黏在额角,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老鲤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似乎又重了一分。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色,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去救一个朋友。”
“他也被……绑架了吗?”
他下意识地按照自己的遭遇去推断。
“呵,”
老鲤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反倒有种“要是绑架就好了”的无奈与自嘲,
“或许情况比那个还要糟糕。”
经过这段简短的对话,札拉克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往下落了一点点。
至少,从语气和措辞来判断,这位先生听起来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甚至……有种奇怪的、让人愿意去相信的可靠感。
“啊,那个……”
札拉克稍稍坐直了一些,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正式地自我介绍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米洛,是罗德岛制药的……信使。”
“老鲤,龙门的。”
老鲤言简意赅,
“文明人。所以,对于‘不是要把你卖了’这一点上,小哥你可以完全放心。”
他试图用一点蹩脚的冷幽默缓和气氛。
“十、十分感谢鲤先生先前的搭救!”
米洛连忙道谢,态度诚恳。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犹豫和不安交织的神色,
“不过……我能问一下,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吗?”
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没有提出诸如“请先把我送到安全地方”这种不切实际的请求。
对方救了他是事实,而自己此刻的安危也的确系于对方之手。
但或许正是这种前途未卜的茫然,让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一点确定的信息,哪怕那信息本身可能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只是很快,他就为自己这个提问感到了后悔。
“目的地啊,”
老鲤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
“疤痕商场。米洛小哥你应该听说过吧?”
“……”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发动机沉闷的呜咽和车轮碾过碎石沙土的噪音,单调地重复着。
“小哥?”
老鲤没听到回应,抬眸看了看后视镜。
镜中的米洛,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血色和力气,正瘫软在后座上。
嘴唇微张,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有些涣散,脸色惨白得吓人,看上去几乎快要翻白眼晕厥过去。
“你、你说的是……”
好半晌,米洛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飘忽得像风中残烛,
“……我没有听错?疤、疤痕商场?那个……疤痕商场?”
“卡兹戴尔这地方,应该不至于让地标这种牌面还得共用名称吧?”
老鲤耸了耸肩,算是确认。
“那、那那那那不就是被绑架了吗——!!!”
回过神来的米洛,语速骤然飙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连串颤抖却飞快的话语噼里啪啦地蹦了出来,
其中混杂着大量从罗德岛内部简报、干员间流传的恐怖故事、以及各种道听途说中拼凑出来的、关于那个地方的可怕想象:
“人、人口买卖!活体实验!源石器官黑市!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被当成消耗品用到死!连想死都得看守卫心情!被拆成零件卖掉!被喂给源石虫!被……”
他越说声音越抖,脸色越是惨无人色,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诅咒,足以唤醒所有关于黑暗与绝望的联想。
看着后座突然“精神焕发”、沉浸在自己脑补出的地狱绘卷中的米洛,老鲤脑袋上仿佛浮现出几道虚拟的黑线。
他平声反驳道,语气带着点无奈:
“停。小哥,你冷静点。你形容的那是地狱吧。”
“……啊,难道不是吗?”
米洛猛地停住,圆眼睛眨了眨,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看向老鲤。
老鲤沉默了两秒,视线扫过窗外依然空旷、只有风卷着沙尘掠过的不毛之地,最终,诚实地、略带沉重地回答:
“关于地狱这点……我的确无法反驳。”
米洛瞬间又蔫了下去,像棵被霜打过的小草。
“不过,”
老鲤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是不会回头的。这点,米洛小哥你应该……已经有觉悟了吧?”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米洛瘫在后座上,望着车顶,良久,才长长地、认命般地吐出一口气。
“啊……这点,我也是知道的。”
他努力地,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毕竟,我这条命,也是鲤先生您救下的。”
他挣扎着再次坐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属于罗德岛干员——哪怕是文职——的认真和坚持。
“虽然……我只是个文职信使,战斗能力基本等于没有,”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但随即语气努力变得坚定,
“但、但我好歹也接受过基础的自卫和生存培训!所以……接下来,鲤先生您只需要专心去救您的朋友就好!我会努力跟上,保证……保证尽量不拖您的后腿!真的!”
听着这努力鼓起勇气、甚至带着点少年人逞强意味的保证,老鲤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他内心并不好受。
把米洛半路放下?
在这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卡兹戴尔荒野?
恐怕第二天,这个眼神还有点单纯的小哥,就会变成一具被风沙掩埋的干尸,或是被游荡的源石兽、匪徒发现,成为免费的“战利品”。
这片土地若能宜居,早该成为维多利亚的飞地或叙拉古的殖民地了。
正因其残酷,才孕育出疤痕商场那样的畸形存在,也才让“卡兹戴尔”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血与铁锈的味道。
至于带去疤痕商场附近?
那还不如让他跟着自己。
至少在自己身边,遇到突发状况,他还能护一护。
只是,老鲤也的确无法做出任何保证。
他清楚地知道,徐庶那如同神兵天降般的自行战斗,只有初次显化那么一次。
林崎(勇)给予的这套力量体系固然强大得超乎想象,但其威力,终究要看使用者的熟练度,以及……
那至关重要、却又最不可控的“运气”。
【友·徐庶】的技能描述并不复杂,老鲤觉得,以槐琥那丫头的机灵劲,恐怕看几眼也能上手。
但最致命的问题在于——这个体系的核心资源,是“牌”。
那悬浮身侧、供你调遣的“手牌”。
若是运气不佳,关键时刻,开局六张牌里一张能用得上的都没有呢?
老鲤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命所归、气运加身的主角。
他只是一个在龙门市井中摸爬滚打、精于算计也常被算计的普通人。
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这本身就不是他的风格,也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但他没有选择。
最终,老鲤除了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混杂着无奈、担忧与决意的叹息之外,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更加专注地驾驶着这辆罗德岛的车。
车窗外,荒野的风依旧呼啸,卷起阵阵沙尘,遮蔽了远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