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维尔是家里将来的顶梁柱。
他是家里最大的儿子,他有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这个家庭住在一条老街上,房子是父母工作半辈子换来的,有着总是擦不干净的窗和冬天会嘶嘶漏风的缝隙。阳光好的下午,光柱里灰尘飞舞,像极了这个家看不见的、缓慢流逝的某些东西。
两个姐姐最终都是要嫁出去的了。大姐也已经和某个男人成婚了,二姐也差不多了。嫁妆的红箱子曾短暂地摆在客厅中央,鲜艳得刺目,随后便被抬走,连同她们在家里的气息也一并淡去。
父亲和母亲不期望着女性能将来顶住家里。他们的希望是伊维尔,他们把所有的精力合一,心血都投入在了他的身上。父亲的茶余饭后,母亲编织毛衣的间隙,话题永远围绕着“我们伊维尔以后……”展开,目光像温暖的探照灯,只追随他一个人的身影。
就在伊维尔正在上大学的时候,父母也接近要退休的年龄了。本来可以平稳结束职业生涯了,却突然发生了意外,父亲被检查出严重的疾病,没有办法在岗位上继续工作了。不仅如此,还需要支付昂贵的医疗费用。诊断书是白色的,却沉重得像块铅,一下子压垮了餐桌旁惯常的笑语。
还好,他们家一直都有存钱的习惯。一个漆面斑驳的铁盒子,藏在衣柜最深处,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存折和现金,那是这个家庭对抗风雨的全部底气。
但是即使如此,存的钱也不是无限的,总是有花完的一天。顶多再撑个几年就油尽灯枯了。母亲数钱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计算器上不断减少的数字,成了伊维尔假期回家时最熟悉的景象。
怎么就那么巧呢?正好那个时间伊维尔的学业就结束了。仿佛命运在悬崖边给他留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桥,时间掐算得精准到残酷。
等到他完成学业,去找个好工作。成为家里新的顶梁柱,一切就还能好好的过去。多么巧妙。他躺在大学宿舍狭窄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的旧痕,一遍遍在心里勾勒这个“巧妙”的未来。
这是伊维尔的责任。
从小时候开始,父母就将所有的心血放在了他的身上。不管是陪伴的时间,教育的花费,都极其偏心的大部分给了他。相比起来他的弟弟简直就不像是亲生的一样,那么冷漠。弟弟总是坐在客厅角落的小板凳上,安静地玩着几颗磨光了的旧弹珠,目光偶尔掠过被父母围在中间讲解功课的哥哥,然后又迅速垂下。
这是我的责任,父亲与母亲花了这么多的心血,就是为了这个时候。
我必须要去做到。
从一开始就是。
到现在也是。
这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任务,与之相比,再也没有什么比它更加重要了。
伊维尔极尽一生全力,都放在了学业上。相比起来自己的兴趣,梦想,朋友,爱情都全部放在了一边。图书馆闭馆的铃声,自习室最后熄灭的灯,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几乎透纸的字迹,都是他献祭给“责任”的贡品。
他绝对是拼尽了自身所有的力量。
在毕业之前,他向无数家公司发送了自己的简历,他的学历与学业水平如此的优秀。他非常自信,一定能找到一个能支撑起家里的工作。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寄托着一个沉重的希望。
但是,他全部被拒绝了。
总是,总是,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原因。
有时候被面试官指出他缺少了某项特质,刚刚好缺少了他们最需要的某种能力。面试官靠在舒适的皮椅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声音像倒计时。
有时候他完美符合了条件,结果因为公司里面有着某位领导的亲戚更加优先。他看见那个被内定的人轻松地走出办公室,脸上带着他无法理解的如释重负。
各种各样,各种各样的原因。
啊,为什么。为什么我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倒
这是我此生最重要的责任,我却没能完成他。
真是该死!
那个时期越来越近,家里再怎么省钱也无法阻止它的到来。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一个足够好的工作。药瓶空得越来越快,母亲电话里强装轻松的语气越来越短促,无形的绞索正在收紧。
其实,大姐和二姐愿意帮忙。就算是身为女性,嫁到了其他人的家里,她们也是家中的一员。她们回娘家时,会悄悄把一些钱塞进母亲围裙的口袋,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
至少能保证家中不陷入深渊。
但是伊维尔不那么认为,他觉得这件事情必须要由他来做,一定要由他来做。
否则父亲与母亲在他身上投入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那不相当于否认了他这一生以来最重要的意义?姐姐们的钱像小小的火星,温暖,却照不亮他心中已成冻土的领域。
但是,就在最后的时机。
这个危机被解决了。
但是解决他的人不是伊维尔。
是他那个弟弟。
那个在这一生中几乎没得到过什么关照的弟弟。
他高中毕业就去工作了,没有去读大学。离家的那天,他只背了一个半旧的帆布包,身影在晨雾里显得单薄又决绝。
仅仅是在工作中攒下来的一点小钱,以及一点点贷款。他的弟弟便展现出了极高的投资的天赋。那些在父母看来是不务正业的“折腾”,在市场的风浪里却神奇地化为了坚实的舢板,然后是小船,最后成了能遮风挡雨的舰艇。
依靠着这些,他甚至成为了某一个极其有名而强大的公司的一位重要的合伙人。
他得到的财富支持父亲的病情绰绰有余,甚至能让家里的条件比先前更好。崭新的医疗器械搬进了父亲的房间,进口药品的盒子摞在茶几上,整个家仿佛忽然吸足了氧,从濒死的灰败中透出红润来。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哥哥,你看,我已经做到了」
那位弟弟这么对他说。他们站在重新变得明亮温暖的客厅里,弟弟的语气平静,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后的安宁。
「我一直望着你的背影,我一直很崇拜着你,一直为了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事情,被父亲和母亲爱着,我也一直很羡慕着你。」
「自从父亲生病以后,我就再也没看到你笑过了。你仿佛要把自己压垮了,我不忍心看到你那副模样。」
「现在,我已经做到了,哥哥,你不用再那么努力了,没关系的」
「好好休息吧」
他亲爱的弟弟这么对他说道。弟弟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那触碰温暖而陌生。
啊,这样啊。我可以好好休息了。
他是这么想。
可是,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呢?
每当他坐下来,他就开始迷茫了。阳光依旧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依旧飞舞,但他却觉得自己像失了重,飘浮在这熟悉的景象里,无所依凭。
是啊,我应该做什么呢?
我的责任已经消失了。
我没能完成它,只是被别人救下来了而已。
甚至是被他那位弟弟,那位在长大中没有被赋予关心与爱护,一直被冷落在旁的弟弟。
伊维尔不明白了。
这本来应该轻松的时刻,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庆祝父亲病情好转的家宴上,笑声环绕,美味满桌,他却觉得食物味同嚼蜡,笑声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不知不觉的,已经成了他们中的一份子。
梅尔,诺恩,曼德拉。三个名字,三个同样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痕,在城市阴影里徘徊的孤魂。
但他站在天台上,经历了那一场闹剧之后,他这么想着。
啊,那就让我再活一段时间吧。
就当是为了这几个朋友。这念头轻飘飘的,没有多少热力,却像一根细微的蛛丝,暂时拴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他仍然在找工作,但是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那么有**了。之前他这么努力的去尝试依然没有什么好的成果。反而现在不那么努力,把自己的目标降下来之后,也算是找到了一个对他而言烂到不行的没什么必要的工作。格子间像蜂巢,他是其中一只麻木的工蜂,处理着无关紧要的文件,听着同事谈论房贷和育儿经,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每当回到家里,他都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尽管他的弟弟一直在尝试去开导他。他一点也不想去听他说了些什么,伊维尔最不知道如何去面对的人就是他。弟弟的成功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他的失败;弟弟的宽容与善意,则像一种他无法承受的、温和的谴责。
直到那一天,那一个绝妙无比的契机。
那一张希望他们前往异世界的小小的纸条,一点点无形之间的交流。让他明白了那几位朋友也准备放弃了。纸条传递时指尖冰凉的触感,黑暗中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混合着绝望与一种诡异的解脱感。
只有一个人除外。
梅尔。
与第一天相比,和他们成为了朋友之后的梅尔反而越来越有精神了。他眼中熄灭的光似乎在慢慢复燃,开始谈论一些微不足道的计划,比如明天去吃哪家新开的拉面,或者周末去郊外看看据说还未凋谢的花。
真好啊,伊维尔这么想着,我真羡慕你啊。
眼睛里还能看着前方,还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希望,知道自己想为了什么去做些什么。
比他勇敢多了。
所以没必要去剥夺他那仍然还有些美丽的生命。伊维尔与其他两位朋友才决定抛下他,独自离去。他们选择了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水面会反射细碎的银光,或许会好看一些。
他的头没入水面,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冰冷的水流把它肺中最后一丝空气都夺去。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耳边是沉闷的水流声,世界急速远离。可转瞬间,天地颠倒,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已是明媚的太阳。那光如此强烈、温暖,毫不客气地驱散了他身上的寒冷与黑暗。身下是柔软而陌生的草地,带着泥土和奇异花草的清香。
「来自异世界的勇者啊,感谢你们愿意倾听我们的请求,请你们拯救这个世界吧」
他们的召唤者这么说倒。那是一位穿着繁复长袍、手持法杖的老者,须发皆白,眼神却清澈而充满急切的恳求。他身后是巍峨的、带有尖顶的城堡,以及一片广阔无垠、景色迥异于地球的天地。
「已经没有人能打败魔王了,只有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你们说不定才能带来新的希望」
「拜托了,只有你们才能做到」
真是一个沉重的担子呀,居然把整个世界的命运放在他们的身上吗?
说不定一点回报也没有,前方路途也是那么遥远与困难。
但是,伊维尔却觉得无比的开心。一种滚烫的、近乎颤栗的激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淤积的麻木与冰冷。
太好了,太好了,这是我的责任。
再一次被他人期待,被他人期待着去做些什么。这期待如此宏大,如此不容置疑,瞬间填满了他灵魂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没错,他响应了他们的召唤,他一定得回报这份责任。
这是我的责任。
真是太好了。
「啊,曼德拉,诺恩,让我们成为勇者吧!」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这么对他的两位朋友说道。阳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脸庞上,也落进他重新被点亮的眼眸深处,那光芒,比这个异世界的太阳还要耀眼。他挺直了脊背,仿佛一株久旱逢甘霖的树,瞬间舒展了所有的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