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在什么时候变得不像自己?答案或许很简单。
当一个人遭遇无法承受的痛苦时,
当过往赖以生存的经验与准则被碾成齑粉时,
当残酷的现实彻底摆在面前时。
这一个个时刻都将成为压倒个体自我的千斤重。
而目前的蕾雅……就正在经历这些。
此刻,禁闭室内,朔真用尽胸腔的力气,吼声在狭窄的禁闭室里炸开。
禁闭室到底隔音效果好不好已经无足轻重,他现在必须要把蕾雅拉到眼前的现实。
“朔真……君?”蕾雅似乎也被这近乎粗暴的吼声震住了,有些茫然地抬起眼。
印象中总是温和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朔真,此刻竟露出如此愤怒如此具有侵略性的一面,这让她一时呆愣。
在确认蕾雅的视线终于聚焦在自己脸上后,朔真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尽可能清晰冷静的语调开口:
“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都是真心话蕾雅,你听好了!”
“首先,从最冷酷的现实角度出发,蕾雅你刚才的推测是正确的,如果没有我的意外闯入和阻止,此刻的你,恐怕已经杀害了二阶堂希罗,成为了这座监牢里……第一个向同伴举起屠刀的凶手。”
“我无意为你开脱,也无法替希罗以及大家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在负一层的过道,毋庸置疑,蕾雅刚刚的所作所为和表现就是成为了监牢内的定时炸弹和不稳定因素。
“蕾雅,你渴望保护大家,成为被大家认可的对象,但是从今天之后的你恐怕再也无法成为这样的人,而这对于你来说其实才是最可怕的事不是吗?”朔真继续说道。
蕾雅的杀意与未遂的罪行暂且放在一边,对于他们来说明天离开禁闭室之后才是真正的炼狱。
没错……那就是之后的他和蕾雅极有可能都会被大家所厌恶、排斥、非议。
但就算如此,朔真觉得还算能接受。
但蕾雅呢?一个把别人的评价看得非常重要的人,在明天就要从监牢的高层地位掉到底层。
这后果想一想就知道。
“我……是,是啊,说来也是讽刺,哈哈哈……”蕾雅仿佛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自嘲与绝望的怪异笑容。
“舞台剧的我扮演彼得潘,是带领大家的英雄,可现实的我自己却差点成了最丑陋的海盗。”
“朔真君,你说的对,就算明天的我离开了这里,一切也都变了。”
“你说出禁闭室的时候,大家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害怕?厌恶?还是难以置信的失望?”蕾雅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困惑。
“啊,其实答案只有一个……我不再是你说的大家的基石了,朔真君。大家不会再相信我,不会再愿意靠近我……”
“因为我可是一个差点杀死同伴的怪物。哈哈,哈哈哈……”
平静的自述之后,是更加失控的狂笑,在朔真眼中,蕾雅的嘴角不自然地向上咧开,那笑容被垂落的刘海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蕾雅!先等我把话说完,好吗?!”
看到蕾雅不仅没被拉回,反而更深地陷入自我毁灭的漩涡,朔真脸都快绿了。
不是,听人把话说完啊!欲扬先抑懂不懂啊!他后面还有“但是”呢!
然而最致命的危机并非来自话语的中断,肉眼可见的,朔真发现蕾雅的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
最直观的变化,来自蕾雅的双手,具体来说,是指甲。
“蕾,蕾雅,冷静!”朔真心中警铃大作,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真的很操蛋啊,所以这就是没法用读取心声的坏处了。
人与人的交往是这样的,你无法全知全能地确定你接下来说出的话会在别人的心里是什么样,所以由此产生误会,摩擦,以及更多的冲突,最后觉得人与人之间不能相互理解。
而毫无疑问,现在的蕾雅这个症状是在经历魔女化……
在被他狠狠地说了一通之后。
在进入监牢的一开始,典狱长就和他们说过魔女化的相关事项,不过却没有明说什么会加深魔女化。
而这件事好像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被隐去了,不被大家所注意。
但其实想想这非常简单就可以推理出来,没错……
只要当事人受到强烈的情绪刺激,无论是极致的愤怒,恐惧,还是像此刻蕾雅所经历的深度自我否定与绝望,那么魔女化的进程就会加深。
之前他在会客室,通过捕捉蕾雅的心声和握剑的小动作,推断出蕾雅可能对自己产生了杀意,进而联想到魔女化。
那么换言之,刚才的他说的那些,精准刺激了蕾雅的情绪,不……甚至不能说精准了,而是禁忌。
在会客室时,他的话或许只让蕾雅产生了心理波动让蕾雅握住剑柄,但现在,蕾雅指甲的异化清晰表明……
蕾雅的魔女化进程被大幅推进了!
朔真完全有理由相信,一旦蕾雅彻底完成魔女化挣脱束缚,第一个要刀的就是刚刚用言语伤害了她的自己。
“所以……这就是玛格小姐占卜中,那张逆位恋人预示的我会做对不起女孩的事情吗?”朔真感到一阵无力。
“我这乌鸦嘴……”
朔真于是再次嘶吼,声音因焦急而嘶哑:“蕾雅!看着我!!”
“冷静?我很冷静啊,朔真君……”蕾雅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怪异空洞的笑意,“啊,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虽然从明天起,我可能再也得不到大家的关注和喜爱了……但是,这里不是还有你吗?”
栗发少女缓缓转过头,那双曾经总是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光芒,紧紧锁定了朔真。
“朔真君……我对你,真的很有好感哦。”蕾雅的语调轻柔得像在诉说情话,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你说,当我用这双手……穿透你胸膛的时候,你的视线……一定,会牢牢地只锁定在我一个人身上吧?哈哈哈……”
眼下,朔真已经没法再指望用言语唤醒蕾雅了。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飙升的肾上腺素,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朔真强迫自己忽略蕾雅身上越来越浓的非人气息和那恐怖的指甲,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挣脱束缚上。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粗糙坚韧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但那绳结纹丝不动。
该死!绑得太牢了!
别,别慌张一定有办法!
接着,朔真吞咽了口口水,目光急速扫视着狭小昏暗的禁闭室。
那,那是……!!!
他赫然发现了在自己十字架左边不远处的桌子边缘放着一把小刀。
显然,这小刀将是接下来破局的唯一希望。
“草,我要怎么够到这刀……”
虽然希望有是有了,但问题在于自己被绑在垂直的十字架上,手脚完全无法移动,够不到任何地方。
“等,等一下这个十字架……”就在朔真焦急万分时,身体轻微的晃动让他察觉到一丝异样。
十字架的底部与地面之间,似乎存在极其细微的摩擦和晃动感。
机会!
直到此刻,朔真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个十字架的异常——以他一米七八的身高被绑在上面,确实显得颇为局促,手脚伸展都有些勉强。
如果这十字架是统一为监牢内的魔女们准备的,那么尺寸和承重自然是以女性的平均身材为标准。
而他十六夜朔真,恐怕是这座监牢有史以来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魔男”。
“典狱长……你这采购漏洞,做得好啊!”朔真心中闪过一抹荒诞的庆幸。
下一刻,朔真开始有节奏地向左右两侧用力晃动身体,每一次晃动都让十字架底座与地面的摩擦声更加刺耳,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粗糙的绳索再度勒进皮肉,很痛很痛,但也不能停止。
终于,在摆动幅度达到最大,十字架已明显向左倾斜时,朔真抓住重心偏移的瞬间,用尽腰腿残余的所有力气,猛地将双脚向左上方一处地面凸起全力蹬踹。
在这股力量下十字架彻底失去平衡,朝着左侧狠狠砸倒在地,发出了砰的一声。
尘土飞扬,感受着脸部冰冷的地板,朔真用肩膀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好,接下来就是拿到小刀……”
倒下后的位置和计划想的一样,他的手恰好落在离小刀不足二十厘米的地方。
朔真继续强忍晕眩和疼痛,依靠肩膀和手肘的力量,拖动右臂,手指一点一点地向小刀的方向伸去。
在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刀柄时,他立刻用指关节和掌心死死将其卡住。
拿到刀了!
没有任何喘息,朔真反手就将锋利的刀刃压上绑住右腕最上方的那根绳索,凭借感觉,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来回锯割!
嘣!
第一根绳索应声而断!右手腕骤然一松。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朔真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疼痛和紧迫感化为了惊人的效率。
一根,两根,三根……束缚四肢的绳索接连被割断。
“呼,呼……不,还没完,我还没有彻底脱离险境……”
虽然自己恢复了自由行动,但只要还没离开禁闭室,那么蕾雅的危险就持续存在着。
朔真迅速地看向蕾雅,现在的蕾雅指甲已经增长到近十厘米长,所在的十字架也开始微微摇晃,绳索发出紧绷的嘎吱声。
虽然短时间内蕾雅似乎还无法挣脱,但看那势头,恐怕也只是几分钟之内的事了。
禁闭室的铁门由于是从外面锁上的,所以现在的他也没法从其中逃离出去。
而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有几个选择:
一:立刻拍打铁门,高声呼救。
这有概率引来其他人,比如巡逻的看守或艾玛她们……只要把现场的情况告知清楚,典狱长大概率能够放他出来。
但这样做不确定性太大,非常吃运气,且可能暴露蕾雅的魔女化状态,后果难料。
二:反杀蕾雅。
趁蕾雅力量未足,尚未完全挣脱,用小刀……这是最直接解决危机的方法。
但在这之后,他将成为杀人犯,若不想在魔女审判中被票决,就需要进行复杂的现场伪装和嫁祸,风险极高。
三是原地等死。
四,无论动用什么手段,把蕾雅唤醒,两人明天一起离开禁闭室。
那么这样看来,怎么选就呼之欲出了。
几乎没有过多犹豫,朔真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小刀,然后将小刀紧紧地攥在手里。
接着,又迈开脚步,没有恐惧没有迟疑,目光坚定地朝着蕾雅走去。
“蕾雅,”朔真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平静得不可思议,“抱歉了……虽然你这副模样,有种另类的危险美感……但是,现在这个禁闭室里,唯一的焦点,只能是我!”
话音落下,他已走到蕾雅面前。
“哈哈哈,这就是我最后的结局吗?也好,朔真君,如果是你的话……”
蕾雅闪烁着混乱与狂热的瞳孔直直地迎上了朔真的视线,打算坦然面对自己的退场。
但一秒,两秒,三秒,预想到的掏心掏肺并未如她想象而至,取而代之的是……
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蕾雅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