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惊起了一滩白鹭,震落了一地露水。
紧接着是——“哇啊啊啊啊——”咚!
一个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伴随着地面的微微颤抖。
正在树下晨练的妖精学生们连头都没抬,只是熟练地捂住了耳朵,或者给手里的茶杯施加了一个防震咒。“又来了。”“这是今天的第几次?第八次?”“不,第十二次了。”
一个学生指了指不远处的深坑:“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跳楼保安吧?”“是啊,听说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自己发射上天,然后表演花式坠落。可能是对学院的薪酬不满,用这种方式在抗议吧。”
跳楼保安。这是里奥这一周在艾利涅学院赢得的响亮绰号。虽然听起来有点像是在骂人,但这确实很贴切。
在树下的那个深坑里,里奥呈“大”字形躺在泥土中,双眼无神地看着头顶那片该死的、看起来永远够不着的树叶。他的喷气靴还在滋滋地冒着白烟,左脚的喷口已经变形了,那是刚才撞在树干上撞的。
“里奥大哥!没事吧!”库迪背着工具箱,像个战地医生一样冲了过来。“刚才那一下挺猛的!要是没撞到树枝,你可能已经上去了!”
里奥吐出一口嘴里的草根,艰难地举起大拇指。“我没事……就是觉得脑仁有点晃。”
这七天里,他和库迪把那双靴子改良了五次。每一次尝试,都是以一声巨响开始,以一声惨叫结束。他身上的淤青叠着淤青,护甲修了又坏。但他还在跳。
“再来。”里奥从坑里爬出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刚才那一下我有感觉了。在最高点的时候,好像有一瞬间……我也说不清,感觉身体轻了一下。”
库迪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男人,眼里的敬佩都要溢出来了。“大哥,要不歇会儿吧?靴子的冷却阀都红了。”
“不行。凯尔那个冷面教官说了,下周要是还上不去第十层,就把我们俩扔进湖里喂鱼。”里奥咬着牙,重新站上了起跑线。
……
【图书馆塔楼·三层】
这里是艾琳娜的专属办公室。安静、整洁、视野开阔,正对着后山的训练场。
轰——!!
窗户的玻璃猛地一震。桌上的墨水瓶跳了一下,差点洒在那份完美的财务报表上。
艾琳娜手里的羽毛笔猛地一顿,在羊皮纸上划出了一道丑陋的墨痕。
咔嚓。她手里的笔被捏断了。
少女深吸一口气,额头上隐约暴起几根青筋。她推了推单片眼镜,忍无可忍地看向窗外。
在那片绿色的树海中,时不时就能看到一道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然后就是一个黑点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最后自由落体。伴随着那个男人那极具穿透力的惨叫声。
“……真是个噪音制造机。”艾琳娜揉了揉太阳穴。
那家伙在上升的时候全身紧绷,像块石头一样对抗着空气;在下落的时候又手舞足蹈,试图抓住每一缕风。他在和这片森林打架。而森林显然正在揍他。
“明明是个笨蛋,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放弃?”艾琳娜烦躁地合上账本。她试图无视那个声音,继续工作。
轰!又是一声。
“啊——我的腰——”紧接着是惨叫。
艾琳娜闭上眼。但那惨叫声就像魔音贯耳,怎么都挥之不去。而且……不知为何,那个一次次把自己摔进泥里、又一次次爬起来的身影,让她觉得有点……刺眼。
那种笨拙的执着,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还没有掌握这股力量时的自己。
“啧。”少女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咋舌声。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下面那个又一次从坑里爬出来、准备进行第不知道多少次尝试的身影。
“既然你这么喜欢跳,那就别像个死青蛙一样乱蹬。”
她随手撕下一张废弃的羊皮纸。拿起笔,甚至不需要思考,只是凭借着记忆中的知识,刷刷刷地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她把纸揉成一团。深蓝色的眸子微微一缩,并没有吟唱咒语,仅仅是手指轻弹。纸团仿佛被风托举着,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精准弧线,飞向了那个正在起跳的笨蛋。
……
【训练场】
里奥刚刚启动靴子。“起飞——!”
就在他冲上高空,即将到达最高点,身体开始因为惯性而失去平衡的时候——啪!一个纸团精准无比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谁?!”里奥吓了一跳,这一分神,他又忘了控制姿势。不过这次运气好,他也是头朝下,但是挂在了一根树杈上,没有直接摔下去。
里奥倒挂金钩,眼前晃荡着那个砸中他的纸团。谁这么缺德?乱扔垃圾?
他费力地把纸团抓在手里,展开。
纸上画着一个简陋的小人(代表里奥),正在空中手舞足蹈,样子极其滑稽。小人的旁边打了个大大的红叉。而在另一边,画着一片静止的叶子。下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但透着一股冷淡:
“别和风打架。”“在上冲之力耗尽、下坠之力未生的那一瞬,风是睡着的。那个时候再调整平衡。还有,别再吵我睡觉了。”
里奥愣住了。没有复杂的魔法理论,也没有看不懂的公式。只有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风是睡着的……”
里奥倒挂在树上,闭上眼睛,回想着刚才那一千次失败的感觉。每一次,他都是在起跳的瞬间憋着一口气,拼命绷紧肌肉,想要像石头一样撞开空气。结果越用力,身体越僵硬,遇到一点干扰就失去平衡。
他一直以为只要力气够大,就能征服高度。但他忘了,这里是森林。这里的规则不是硬碰硬,而是流动。
里奥猛地睁开眼。他一个翻身,从树杈上跳了下来。
“库迪!再来一次!”里奥大喊道,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急躁,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沉稳。
“哎?可是大哥,你的燃料……”
“够用。”里奥站在起跑线上。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浑身紧绷得像块石头。他放松了肩膀。手按在断牙的剑柄上,像是在抚摸一只炸毛的猫。
“呼……”他吐出了肺里的浊气。
起跳。
轰!依然是那股暴力的喷射。但在飞起来的瞬间,里奥没有乱动。他没有挥舞手臂,没有大喊大叫。他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顺着那股狂暴的推力上升。
五米……十米……十五米。冲力耗尽。身体悬停在空中的那一瞬间。
那是上升与下落的交界点。是静止的瞬间。
以前,这时候里奥会慌乱地挥手找平衡。但现在,他感觉到了。就像那张纸条上说的,周围的风声消失了,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吸——里奥在半空中,进行了一次深沉的、极具节奏的呼吸。这是麦吉教给他的呼吸法,他在感知。
就在这一瞬间,世界仿佛变慢了。他清晰地看到了脚下那块只有盘子大小的、布满青苔的踏板。他感受到了大地重新抓住他的脚踝。
如果是以前,他会对抗这股拉力。但现在,他接受了它。
他调整重心,双脚并在,顺着重力的牵引,像一块精准的陨石,笔直地坠向那个踏板。
嗒。
一声轻响。没有摇晃。没有滑倒。铁靴稳稳地钉在了那块小小的木板上,纹丝不动。就像他本来就长在那里一样。
里奥站在十几米的高空,感受着耳边重新呼啸的风。但他站住了。
此时,图书馆的窗口。艾琳娜看着那个终于不再像个坏掉的电风扇一样乱转、而是稳稳站在树梢上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总算……安静了。”
她重新拿起一只羽毛笔,在没有被墨水弄脏的地方写下了一行备注:“悟性: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