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小镇还笼罩在薄薄的秋雾之中。
齐静春早早便离开了学塾,前往小镇另一头的铁匠铺。阮邛通常起得极早,此刻应该已在炉火边忙碌。
果然,尚未走近,便听到了清脆而有节奏的打铁声,以及感受到那股即便隔着院墙也能传来的、属于纯粹武夫的灼热气血。齐静春推门而入,见阮邛精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汗流浃背,正挥舞着一柄大锤,反复锻打着炉中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火星四溅,映亮了他古铜色的脸庞和专注的眼神。
“阮师傅。”齐静春唤道。
阮邛闻声,手中大锤落下最后一击,将铁胚浸入一旁的水槽,“嗤啦”一声白气升腾。他放下工具,用汗巾擦了把脸,看向齐静春:“齐先生,这么早?可是为了秀秀昨日说的事?”他语气直接,带着武人特有的爽利,但眉宇间也有一丝化不开的凝重。
“正是。”齐静春颔首,也不绕弯子,“昨日阮姑娘告知西山废井异状,我与……一位朋友连夜探查,情势比预想的更为复杂。”他略去了陆玄的名号,只以“朋友”代称。
阮邛示意齐静春在院中石凳坐下,自己也披上一件外衫:“先生请讲。”
齐静春将废井“钉子”污染地脉、可能沟通地下,以及崔瀺后手与地下存在可能觊觎阮秀纯阳体质之事,择要说了,只是隐去了李柳水神转世的具体信息,只道对方可能也对水脉灵性敏感者感兴趣。
阮邛的脸色随着讲述,越来越沉,眼中隐有怒火与杀机闪现:“好一个阴毒算计!敢把主意打到我女儿头上!”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身周空气都微微灼热扭曲,“齐先生,你说怎么办?是直接去毁了那废井,还是揪出背后搞鬼的东西,一并打杀?”
“阮师傅稍安。”齐静春温声道,“直接摧毁‘钉子’或正面冲突,固然痛快,但一则可能打草惊蛇,令对方隐藏更深;二则可能引发地脉反噬或其他不可测变化,伤及小镇根本;三则……我们至今未能完全锁定那‘地下存在’的具体形态与位置,贸然行事,恐难竟全功。”
“那难道就干等着?让秀秀天天担着风险?”阮邛浓眉紧锁。
“非也。”齐静春摇头,“我与那位朋友商议,决定‘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他随即将陆玄定下的计划,详细道来:以寻找特殊铸剑材料为由,由阮邛带阮秀前往西山特定区域,看似给了对方可乘之机,实则布下陷阱,等对方露头,再行雷霆手段。
阮邛听完,沉吟良久。他虽是武夫,性子刚直,却并非鲁莽之辈,尤其事关女儿安危,更是思虑周全。他仔细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地点选在‘黑石坳’如何?那里盛产一种伴生铁矿的‘黑曜石’,质地奇特,我确曾想带秀秀去见识,离废井约三里,不远不近。我的气血足以覆盖方圆百丈,稍有异动,即刻便能察觉。”
“黑石坳……甚好。”齐静春点头,“阮师傅觉得,秀秀能否理解其中分寸?她虽心性纯良,但聪慧敏锐,若全然瞒她,恐生不美。”
阮邛想了想:“不必全瞒。可告诉她,西山有异,或有邪祟窥视她体质,我们父女需前往探查,引出邪祟,予以清除。让她知晓有一定风险,但父亲会护她周全,她也需保持警惕,听从指挥。这孩子……经历变故,已比同龄人懂事许多,告诉她实情,她反而更能配合。”
“如此甚妥。”齐静春松了口气,阮邛能如此通情达理,计划便成功了一半,“行动时机,约在这三两日内,待我那朋友确定具体时刻,我会立刻告知阮师傅。”
“好!”阮邛抱拳,“届时,阮某便看看,到底是何方魑魅魍魉,敢来触这霉头!”他眼中精光一闪,凛然杀气一闪而逝。
同一时刻,小镇西边,李柳家的小院。
李柳刚伺候母亲吃过早饭,收拾好碗筷,正在院中井边浆洗衣物。秋日晨光透过稀疏的柿子树洒下,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上投下斑驳光影。她动作麻利,神情专注,即便做着最寻常的活计,也自有一种宁静安然的气度。
忽然,她似有所感,抬起头,只见院门不知何时已悄然洞开,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门外,正是陆玄。
李柳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衣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门边,躬身行礼:“陆先生。”语气平静,带着尊敬,并无多少惊讶,仿佛早已料到陆玄会来。
陆玄看着她清澈如溪的眼眸,微微点头:“随我走走。”
李柳应了一声,解下围裙,向屋内轻声告知了一句,便随陆玄走出小院。
两人并未走向镇中热闹处,而是沿着僻静的小巷,缓缓走向镇外。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轻响。陆玄步履从容,李柳默默跟随,心中却如明镜——先生此来,必有要事,且多半与昨日齐先生来访,以及自己近日对水脉的异常感知有关。
行至镇外小溪旁,一处林木掩映的安静河滩,陆玄停下脚步,望着淙淙流水。
“李柳,”他开口,声音平淡,“你近日可觉得,与此地水脉,感应日益清晰?甚至……能隐约感知其‘清浊’、‘缓急’,乃至其中蕴含的某些‘情绪’?”
李柳心中一震,果然是为这事。她仔细回想,点头承认:“是。起初只是觉得水流声音格外清楚,后来……洗菜浣衣时,仿佛能‘听’到水的‘呼吸’。最近两日,特别是靠近西山方向的水流,感觉有些……‘沉郁’,似乎掺进了别的东西,让人不太舒服。”她描述得有些吃力,尽力寻找着恰当的词语。
“那是‘浊气’与‘怨念’。”陆玄直接点明,“来自西山废井之下,污染了部分地脉,进而影响了与之相连的水脉。”
李柳脸色微白:“先生,那……那是什么?会不会……”
“是麻烦,但也是你必须面对的东西。”陆玄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身具特殊禀赋,与水有缘,此为天授,亦是责任。如今有外力觊觎这份禀赋,或想利用,或想吞噬。逃避无用,唯有正视,掌控,进而……化解或清除威胁。”
李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些许慌乱。她自幼早慧,又经历家变,心性远比同龄人坚韧。陆先生的话虽然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却道破了现实。她抬起头,目光逐渐坚定:“先生,我该怎么做?”
陆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我与齐先生定下一计,需要你配合。”他将计划中关于她的部分坦然相告,包括可能存在的风险,以及陆玄和齐静春会提供的保障。
听到要“主动接近”可能被污染的水源节点,引出暗中的“东西”,李柳的心跳还是忍不住加快了些。但她没有退缩,仔细听着陆玄的每一句嘱咐。
“……你身怀澄心佩,可护持神魂,免受一般邪祟侵扰与蛊惑。此行,你的首要任务是‘感知’——尽可能清晰地感知水脉中的异常点,记录其气息、流向、与地下污染源的关联。其次,是‘自保’与‘示警’。一旦察觉不对,或收到我的信号,立刻后撤,齐先生或我会接应你。”陆玄语气严肃,“此非儿戏,更非让你冒险逞能。这是一次‘课业’,一次让你真正认识自身能力与外界危险的实践。”
李柳认真记下,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先生。我会小心,也会尽力完成‘课业’。”她知道,这是陆先生和齐先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同时也在引导她成长。这份信任与期望,她不能辜负。
陆玄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如何凝神感知水脉、如何运用澄心佩的细微技巧,李柳一一记在心中。
“地点暂定镇西小溪上游的‘碧螺潭’,时间待定,就在这几日。”陆玄最后道,“此事,除你母亲可稍作安抚外,勿再与他人言。”
“是。”李柳应下。
陆玄不再多言,身影微微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柳独自站在河滩边,望着潺潺溪水,手掌轻轻抚上胸口悬挂的澄心佩,温润的触感传来,让她心中稍安。她闭上眼,再次尝试去“倾听”水流的声音,这一次,她努力分辨着那丝潜藏在清澈水声下的、不易察觉的“沉郁”。
午后,学塾。
齐静春已从阮邛处返回,正在书房内,于一方白绢上勾勒着小镇的简易山水图,重点标注了西山黑石坳、碧螺潭、废井等位置,并细细推演着可能的灵力流动与气机牵引。他眉宇间凝着思索,时而提笔添加几笔注释。
陈平安今日来得稍早,正在院中默不作声地打扫落叶。他的动作比平日更稳,呼吸也似乎在不自觉间调整得更为悠长。偶尔停下时,他会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衣襟内硬物的轮廓,眼神若有所思。
齐静春透过窗棂,看着少年沉稳劳作的身影,又想起昨夜陆玄所言及今日与阮邛的商定,心中暗叹:“山雨欲来风满楼。平安,你的路,或许也要因这场风雨,而提前明晰方向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局”。这个为小镇、为那几个孩子而设的局,已然布下。现在,只等时机到来,等暗处的“蛇”,按捺不住地出洞。
夜幕再次降临。
陆玄的身影出现在西山废井附近的一株古松之巅,玄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遥遥望着那口在月光下冒着丝丝不易察觉黑气的废井,以及更深处那蛰伏的、贪婪而扭曲的意念,眼神冰寒。
“饵已备好,网已张开。”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入夜风,“就看你们,何时来咬了。”
远处山林间,似乎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仿佛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宁静之下,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