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带着初夏特有的明媚,但又没有中午那么强势。
穿过街道两旁梧桐树茂密的枝叶,在“玄品斋”古朴的门楣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玉檀香气。
“砰!”
一声充满活力的巨响,打破了店内宁静的氛围。玄品斋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扉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连带着柜台上的一个青瓷茶杯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叔叔!我进来啦!”
一个清朗,充满了少年气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整个玄品斋。
躺在躺椅上神游的吕玄,听到这熟悉的动静,唇边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浅笑。他不用抬头,光听这动静,就知道是“冒失鬼”小泷过来了。
片刻后,一个身材已经抽条拔高,穿着整洁校服,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少年,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几步便跨到吕玄身边,毫不客气地拿起吕玄刚刚研好的墨汁,就要往一张宣纸上挥毫。
“慢着!” 吕玄眼疾手快,轻轻一抬手,便将砚台移开了半尺,避开了少年那双似乎还沾着尘土的手。
“你这小子,每次回来都风风火火的,这可是几百年前的好砚台,哪里经得起你这般‘摧残’。”
小泷嘿嘿一笑,也不觉得尴尬,顺势凑到吕玄跟前,眼睛中透着亮光:“吕叔叔,您就别心疼您那宝贝砚台了。我跟您说个事儿!”
他双手撑着柜台,身体前倾,眼眸中闪烁着期待:“明天,我有两个特别好的朋友,一个叫高木,一个叫司,他们一直听我提起您,对您可好奇了!他们说明天下午想跟我一起来拜访您,您看方便吗?”
吕玄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少年,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一晃近二十年过去,那个曾经的的小不点,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俊朗的高中生。
而他吕玄,却始终未变。
吕玄从躺椅上躺椅上坐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听你提起我?你都跟人家说了些什么?可别给我编排什么莫须有的名声。”
小泷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一脸的“我办事你放心”,煞有介事地说道:“那怎么会!我可都是实话实说!我说我的叔叔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您不仅是鉴玉的行家,茶道大师,还是大侦探!总之,就是特别特别厉害!”
说到最后,少年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自豪,仿佛他夸赞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吕玄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什么茶道大师,侦探,不过是些闲暇时的消遣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小泷那期待的眼神,终究是不忍拒绝。
“罢了,既然他们是你的好朋友,我自然欢迎。明天下午,我让他们尝尝我新得的华国武夷岩茶。”
“太好啦!我就知道叔叔您最好了!” 小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环顾了一下店内新进的几件货品,眼睛又亮了。
“哎,叔叔,您这又进了新货啊?” 他的目光,瞬间被柜台角落一个造型奇特的青铜小鼎吸引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起来,左看看右看看。
“这是前两天我淘来的,应该是华国西周时期的祭祀用具,虽然品相一般,但这上面的云雷纹和饕餮纹,倒是有些意思。” 吕玄在一旁解释道。
“真酷!” 小泷啧啧称奇,他摆弄了一会儿,又对旁边一块绿色的石头产生了兴趣,研究了半晌。
“行了,别把我的宝贝都摸脏了。” 吕玄笑着赶人,“时候不早了,你妈该做好饭等你了,快回去吧。”
“哦,好!” 小泷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奇石,又跟吕玄叽叽喳喳地聊了几句明天的安排,这才心满意足地背上书包,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大声喊道:“叔叔,明天下午我们一定准时到!您可别反悔啊!”
“去吧去吧。” 吕玄假装不耐烦地摆摆手。站在门口,目送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
隔天上午的校园里,阳光明媚。
课间休息的铃声刚刚响起,高二班的教室里便炸开了锅。立花泷一把拉住正准备去图书馆的高木隼人和奥寺司,将他们拽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
“喂,泷,你这么神秘兮兮的干什么?” 叫司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好友。他身材中等,看起来斯斯文文,是个标准的学霸型人物。
另一旁,名叫高木的男生则倚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但眼神里也充满了探究:“是啊,立花泷,你昨天说的那个‘传奇人物’叔叔,到底是什么来头?你这一路上神神叨叨的,都快把我好奇心勾起来了。”
立花泷闻言,立刻挺起胸膛,脸上写满了自豪,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跟你们说,我叔叔吕玄,那绝对是个奇人!虽然他平时在他店里都安安静静的,其实他懂的东西可多了!”
“有多奇?” 司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首先,他是个茶道大师!” 立花泷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他泡的茶,我跟你们说,喝一口就能让人忘掉所有烦恼,回味无穷!那手法,那意境,比电视里演的那些茶道宗师还厉害!”
“茶道大师?” 司的眼镜片后,闪过一丝学术性的光芒,“这年头,真正的茶道大师可不多见了。他对茶文化很有研究吗?”
“何止是研究!” 小泷夸张地挥舞着手臂,“他对茶叶的产地、品种、采摘时节、炒制工艺,简直是如数家珍!而且,他还能通过一个人喝茶的习惯,猜出这个人的性格!这算不算神?”
“哦?通过喝茶看人性格?” 高木也来了兴致,这听起来有点像心理学,“有点意思。那他还是侦探?”
“对!侦探!” 立花泷用力点头,“我跟你们讲,上次玄品斋附近发生过一起小盗窃案,警察还没怎么着呢,我叔叔就根据现场留下的一点蛛丝马迹,把嫌疑人是谁、怎么作案、东西藏哪儿了,分析得**不离十!警察叔叔后来都佩服得不行!”
司听了后沉思片刻,才缓缓道:“如果真像你说的,你这位吕叔叔确实不简单。”
高木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地说道:“我也想去瞧瞧。一个古董店的老板,既是茶道大师,又是大侦探,这人设也太酷了吧!”
立花泷得意地笑了:“嘿嘿,我就说吧!等下午见了面,你们就知道我有没有吹牛了!我叔叔说了,要让你们尝尝他珍藏的好茶!”
“那我们可得好好准备!” 高木和司异口同声地说道。
……
“叮铃——”
玄品斋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叔叔,在吗?” 小泷的声音依旧洪亮,但他似乎记得昨天吕玄的“教诲”,这次进门的动作收敛了不少。
他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同样青春洋溢的少年。一个文质彬彬,眼神睿智;另一个嘴角含笑,带着几分不羁。正是司和高木。
“欢迎光临。”
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从店内传来。只见吕玄一身素雅的中式棉麻长衫,正站在一张古朴的茶台后,含笑望着他们。他并未因为对方只是几个少年而有丝毫怠慢,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叔!” 立花泷赶紧介绍身后的两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的好朋友,高木和司。”
“吕叔叔好!” 高木和司也赶紧恭敬地鞠躬问好。眼前的吕玄,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年轻,气质也更加出尘。
“不必多礼,请进。” 吕玄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小泷也常跟我提起你们。”
几句寒暄过后,吕玄将三人请到了内堂的茶室。茶室布置得古色古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来,尝尝我新得的华国茶。” 吕玄动作优雅地开始温杯、投茶、注水、出汤。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含着动作美。
茶香瞬间弥漫开来,馥郁而持久。
高木和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艳。光是这泡茶的架势和这茶香,就足以证明小泷所言非虚。
几杯香茗下肚,三人之间的拘谨和距离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吕叔叔,小泷说您对古建筑也很有研究?” 几番交谈下来,司对吕玄的博学多识越来越敬佩,他想起自己和司最感兴趣的领域,忍不住问道。
吕玄正给三人续上茶水,闻言一愣。他没想到,对古建筑也感兴趣。
“略懂一二。” 吕玄谦虚地笑了笑。
司不禁开口问道:“您觉得,现代建筑和古建筑,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吕玄放下茶壶,缓缓说道:“现代……”
吕玄侃侃而谈,从建筑的结构、材料,讲到背后的文化、历史和美学理念,等等等等……
高木和司听得如痴如醉,即使是小泷,也听得十分入迷。
这一聊,便是两个多小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茶室内的三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当吕玄将最后一道茶汤倒入杯中,微笑着说道:“茶已七分,我肚子里的墨水也抖得差不多了。今天就这样吧。〞
三人如梦初醒,这才惊觉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高木和司站起身,对着吕玄深深鞠了一躬,语气中充满了敬佩:“吕叔叔,今天听您对建筑的见解,再反观我们对建筑的理解,以前都太肤浅了。十分感谢您!”
吕玄笑着摆了摆手,将两杯温热的茶推向他们:“过奖了,不过是见得多,读得多,想得多罢了。继续努力,你们也能成为博学的人。”
“吕叔叔,我们以后还能再来吗?” 司期待地问道,“我们还有好多问题想向您请教!”
“当然。” 吕玄温和地笑着,“玄品斋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随时欢迎你们来喝茶,来聊天。”
“太棒了!”
“谢谢吕叔叔!”
高木和司兴奋地说道。
小泷亦是高兴不已,看来把好朋友带到叔叔这来没错!
送走了三个意犹未尽的少年,吕玄重新回到茶桌前。夕阳的余晖中,茶香依旧袅袅不散。
他看着桌上三个空了的茶杯,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他,吕玄,已然真正地、深深地,融入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