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不到丸山彩了。
理论上这不可能。一个演艺生涯如日中天的偶像乐队主唱,事业学业两不误的大学女生,怎么会消失得如此彻底?
鬼才信。
可事情就这么诡。
前一阵买的Pastel*Palettes应援纪念册还在,但上面所有关于丸山彩的图片,都变成了边缘粗糙的白色人物剪影,仿佛有人用劣质橡皮匆匆擦过,只留下一个空洞。
其实别的队员照片也有若干异变,但是每处同一页上,必有一个丸山彩。
为什么是小彩?
我上网搜索「丸山彩」,都是一些无关的人物。知名度最高的,是一个在中国国家工艺美术学院留学读书的设计师,一个汉语说得很好的日本人。
PasPale是无主唱的四人乐队?现在还有听器乐的吗?
我好奇地点开相关资料,说是该乐队是一支给虚拟歌手PASTEL伴奏的官方团队,但合作方从来没给PASTEL设计过一个公开的形象。
每个成员似乎都有受到波及。但千圣学姐接的新剧客串新闻还在,羽丘的学生会、天文部记录里也有星星点点日菜的残影。伊芙身着名为「遣唐使」的新款和服,一改平日侍卫英气形象,平和端正地印在新一期的《月刊武士道》上。至于麻弥,她的照片全程无损。
这不像是遗忘,更像是一场针对性的抹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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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光景,电话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手机屏幕上,来电提示是三个陌生的片假名。
「辉夜姬,这里是PAREO。」对面的女声很是急促,「事务所说,完全联系不上小彩。原定本周回花咲川的School Days行程,可能没有了。」
「……收到。我过去看看。」
我叫茅场芳耶。姓氏和那个「茅场晶彦」的茅场是同一个姓,名字的「芳耶」念作「Kaguya」。汉字写法是芳香的「芳」加上耳字旁的「耶」。不过——平时都用网名「辉夜姬」。
我的生日和中秋节没什么关系,是樱花未开的三月七。这个名字和我似乎半点都沾不上边,纯粹是出于好听起的。
PAREO是鳰原学姐的艺名,一半来自PasPale,一半来自她的本名令王那。此刻她远在总房县加茂川,已经算是东京圈外了,坐电车过来起码三个小时,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只能自己去。
我家附近有三个地铁站,隶属于不同的线路,路程都有一公里有余。PAREO发给我一个地址,甚至告知了坐车的方案。
电车车厢摇摇晃晃。
她知道我家地名,只是不能确定哪一户;我也没告诉过她我的姓氏,怕人家沿街挨个来找。我把网上的自己包装成辉夜姬,准确来说,是「辉夜姬的黑白键」。
我的乐器是键盘,私下里偏爱将各路流行歌,改编成演歌般的慢节奏,仿佛这样,就能拖住这个时代越来越快的语速。
可眼下发生的事,恰恰容不得半点拖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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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在要町站停靠。
车门开合,乘客上下,几十秒的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我坐在座椅上,静静地,一动不动。恍惚间,人流像浴室里的蒸汽一样,朦朦胧胧的。
一个白色身影,猫儿似的,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落在我身旁的空位上。一黄,一蓝,异色瞳像两枚截自不同梦境的碎片,正正好映向我。
「辉夜姬。」
她偏了下头,端端正正地坐好,倒像个安安静静的人偶。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觉列车「卡当卡当」地开了起来,就靠在座位上,睡了过去。
……等等。
辉夜姬?
(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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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把拉起我,拨开忽然分出两潮的人群,穿行飞快,却又异常安静,一路飞过千川站的站厅。我们最终停在一条嵌在墙壁里的、不起眼的甬道前。
我跟在少女身后,悄悄插入甬道。
墙壁的材质,从瓷砖变为粗糙的涂层。向上看是一线天,真怕掉下什么来。
跑了大约三间教室的距离,甬道尽头透出点亮色。是一扇门。少女伸出双手,一用劲儿,沉重的木门徐徐开启。
光涌进来。
眼前是一个挑高的弧形空间,像某个早已废弃的私铁小站站厅。光线从高高的拱形窗外流下来,神圣得像一座礼拜堂。
少女停在平台中央,转过身,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抬起手,指向空无一物的前方。
我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脚尖落地的瞬间,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从前方传来。视野被纯白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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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纯白。
失重的漂浮感。
然后,光在前方汇聚,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丸山彩。
最华丽的打歌服,镶嵌着泡沫般的珍珠水钻,光芒璀璨。白色的剪影没有脸,却挂着一抹标准的完美微笑,边缘微微闪烁着。喏,你有看过《Bad Apple!!》吗?就像蕾米莉亚那一帧。
不对,这不是她。她不是千圣那样的童星,也不是日菜那样的天才。她会咬舌,会怯场,会听事务所的话。
这不是小彩。
「辉夜姬。」她开口,声音是无数个声音的重叠,却有种奇异的空洞感,「你来了。」
我喉咙发紧。「……小彩?」
「我是观众心中的小彩。」幻影微微偏头,那个动作本该俏皮,此刻却显得机械,「每一份毫无保留的爱,每一次对完美的期待,每一声求安可时的呐喊,组成我形体的每一块……当然,也包括每一次,『是不是假唱』的质疑。」
幻影彩嘴角弧度不减,声音却骤然冷了下去。
「那些声音,很吵,对吧?观众们害怕,害怕小彩不完美。正是这些声音,让我变得更清晰——小彩必须完美,「我」也必须完美,完美到无人可以质疑。」
幻影彩伸出手,掌心朝上,仿佛托着无形的什么。光点从她身上飘散,又迅速聚拢,像不断巩固的执念。
「所以,我在帮她。我在……替换她。那些容易招致质疑的部分,不完美的部分,我都要一点点擦掉。你看。」
幻影身后浮现出几个模糊的画面剪影:纪念册上的照片被擦成白色轮廓,网络上关于假唱讨论的帖子逐渐消失。甚至包括其他成员记忆中关于彩「可能不够完美」的瞬间……
「那千圣和日菜呢?」
幻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点像站在高墙上、中了大奖的日菜,但眼睛是黑的。「你很特别。你只是……『记得她本身』。」
她背过身子,暗自踱步,才道:
「我剪下了,白鹭同学和冰川同学部分的照片。我要用她们的形象,构造一个完美的偶像。就像、就像……」
「——星野爱。」我补充道。
她忽然很惊慌。「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你不该知道这个名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我本来就知道的。」
幻影彩的惊慌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她强行压回那完美的微笑之下,但眼神里的震颤却泄露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吗。」她声音放得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原来如此……你的『记得』,不只是针对这个世界的『她』。你的『记得』本身……就是特殊的。」
她重新转向我,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忌惮。
「你能『记得』,感觉是一种对『叙事』本身的敏感。」
叙事?这个词让我心头一跳。「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举个例子,你的名字叫辉夜姬,那你应该知道《竹取物语》吧?你有听过『告白之夜』这首曲子吗?」
「知道啊,知名小提琴家Ayasa老师的作品。取自日本传统神话故事《竹取物语》,取的是辉夜姬在尘世之罚期满后,向养父母坦白身世,于八月十五月圆夜返回月宫的故事。——你是说……」
【作者注:Ayasa是BanGDream!乐队Morfonica的小提琴手八潮瑠唯的配音担当,此处与原BanGDream!故事世界观冲突。】
「你是说……这不仅仅是她在消失,而是……构成『丸山彩』这个『故事』的『叙事』,在被篡改?」
幻影彩脸上的完美笑容,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你的理解,比我想象得更快。没错。观众们对故事有质疑,故事就有了重写的缝隙。而我,正是从这缝隙中诞生的『创作助手』。」
她周身的白光开始规律地翕动,如同呼吸一般。
「《竹取物语》的辉夜姬,终究要回到月亮上。尘世的一切,都会在『天之羽衣』加身的那一刻被,成为再也无法触及的『故事』。」
我接不上话。Ayasa的琴声仿佛在我脑中响起,那是告别的旋律。
「但你,你是一个『变量』。你能听到各种不同故事的杂音。这很麻烦,但也……很有趣。」
幻影彩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纯白空间从边缘开始崩塌、消散。
「去找丸山彩吧,用你这份特殊的『记忆』。又或许,你能看到,……一个『故事』究竟是如何终结,而另一个『故事』,又是如何诞生的。」
她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远去,最后的字句敲打在我的意识上:
「让我们看看,是你的『记忆』更顽强,还是大众的『期盼』更顽强。我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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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彻底褪去。
我重重地喘息着,双脚踏回了废弃站厅冰冷的地面。心脏在胸腔里剧烈鼓动,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因为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眩晕。
少女站在一旁,没有说别的话,只是指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CiRCLE。
对了,事到如今,还没问她叫什么呢。
不及我问,她嘴里轻轻飘出几个音节:
「要……乐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