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切到了飞鸟蝉彦。他出现在一个布置得像高级书房的访谈间里,换上了崭新的西装,头发梳理整齐,眼镜也换了一副精致的金丝边。脸上虽然仍有疲惫的痕迹,但眼神明亮,嘴角带着温和、睿智、充满说服力的微笑。那个在昏暗实验室里癫狂、偏执、衣衫褴褛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忍辱负重”、“最终为人类带来曙光”的英雄科学家。
“是的,”飞鸟蝉彦对着镜头,声音平静而自信,带着经过训练的抑扬顿挫,“‘天堂合剂’会激活人类基因组中沉睡的潜能。早期的……不适应,是因为个体差异和缺乏正确引导。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安全、可控的引导方案。”
主持人恰到好处地提问:“那么,博士,这是否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获得像‘白色英雄’那样的力量,去保护他人?”
飞鸟蝉彦微微颔首,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原理上是可行的。但我们更希望引导进化向更均衡、更有利于社会整体和谐的方向发展。力量,只是进化的表象之一。我们追求的,是生命的强化,是疾病抗性的提升,是思维能力的拓展,是……人类整体迈向更美好未来的可能性。”
谎言。**裸的、用美好词汇精心包装的谎言。
但民众听到了他们想听的。
“进化”、“馈赠”、“潜能”、“更美好的未来”、“英雄的力量”……这些词语如同甜蜜的毒药,滴进了一座因长期恐惧而干渴至极的城市心脏。
社交媒体瞬间爆炸。趋势榜前十全部被相关话题占据。
【#人类进化时代来临#】
【#感谢市长和飞鸟博士#】
【#我想要那样的力量#】
【#白色英雄果然是引领者#】
街头巷尾,人们兴奋地讨论着。
“你看到了吗?原来我们都有机会!”
“我说吧!白色英雄就是来帮我们的!”
“那些变成怪物的是不是自己没扛住?”
“政府早该公布了!害我们害怕那么久!”
“什么时候能轮到我?我愿意报名!”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零星的科学博客质疑数据真实性,资深的医学专家在个人账号上警告“基因编辑的不可控风险”,还有像佐藤这样的知情者在内部渠道愤怒地咆哮“这是屠杀的预告!”。
但这些声音,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几滴冷水,瞬间被淹没、蒸发、消失无踪。甚至被狂热的民众打上“保守派”、“阻碍进步”、“嫉妒他人机遇”的标签,遭到潮水般的嘲讽与攻击。
市长办公室宣布,将成立“人类潜能引导计划办公室”,由飞鸟蝉彦博士担任首席科学顾问。并将在“充分保障安全与自愿原则”的前提下,逐步开展“适应性进化辅助计划”。
支持率调查在新闻发布会后两小时出炉:市长支持率飙升到历史最高的89%。飞鸟蝉彦的个人声望,从曾经的“学术丑闻主角”,一跃成为“带领人类走向新纪元的天才”。
我站在街头,看着商场外墙巨型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发布会精彩片段,看着市长和飞鸟蝉彦握手、微笑、接受鲜花与掌声。
寒风穿过高楼间的缝隙,吹在我脸上,很冷。
但更冷的,是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冰原。
飞鸟蝉彦的话,如同预言,在我耳边冰冷地回响:
——“记住,你无法左右大多数人的选择。”——
他做到了。他不仅没有因罪孽被审判,反而被捧上了神坛。他利用高层的野心,高层利用他的技术与绝望,而民众……则心甘情愿地吞下了裹着糖衣的毒药,并为递药者欢呼。
共谋。
一场由权力、疯狂、绝望,以及亿万份对“更好未来”的盲目渴望共同编织的、无可阻挡的共谋。
人们共同相信着天堂,却不知道自己被所谓的天使抛在空中,撕地粉碎。
我拯救过从怪物手中坠落的生命,抵挡过致命的攻击,聆听过濒死者的心跳。
但我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英雄?
这个字眼反而成为了这场阴谋的帮凶。
当人们争先恐后地奔向悬崖,并相信那是天堂的入口时,此刻,我又能做什么。
我抬起头,望向城市尽头阴沉的天空。
………
城市举办了盛大的庆典。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人们走上街头,欢呼,拥抱,仿佛末日从未降临,而天堂已触手可及。
市长站在市政厅阳台,向下方欢庆的人群挥手,脸上是胜利者的微笑。飞鸟蝉彦站在他身旁,微微躬身,接受着“先驱”的礼赞。灯光将他们镀上一层神圣的光晕。
镜头捕捉着这一切,传递到千家万户的屏幕上。
地狱的蓝图,被装裱上了希望的金框,悬挂在每个人心头的圣坛上。
我可以从物理的毁灭中救人。
但对于自我毁灭的意愿,我无能为力。
我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冲出来,溅在陶瓷水槽壁上,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洞地回响。我双手撑在水槽边缘,盯着水流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将整个头埋了进去。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面部,淹没了耳朵,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水流撞击着头皮,顺着脖颈流下,浸湿了衣领。我闭着眼,屏住呼吸,世界变成一片黑暗的、只有水流轰鸣的混沌。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窒息感开始上涌,肺部发出沉闷的抗议。熟悉的战斗本能几乎要驱动身体挣脱,但我强迫自己维持着这个姿势。
再多一秒。
再多感受一秒这种无能为力的窒息。
直到眼前开始出现缺氧的黑斑,耳鸣尖锐,我才猛地抬起头。
水珠顺着发梢、脸颊、下巴滴落,砸在水槽里,啪嗒作响。镜面上也溅满了水渍,扭曲了映出的影像。
我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男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鼻梁滑下,像是眼泪。眼神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我的眼中,某一刻,出现了很多东西。
——“天……使?” 地铁废墟的烟尘里,那个被我从混凝土板下拖出来的孩子,脸上沾着血和灰,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头顶的光环,用微弱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让我至今心头一颤的词。
——“拜托你了。” 火焰舔舐着建筑外墙,热浪扭曲了空气,佐藤,脸上被熏得漆黑,却对我郑重地敬了一个礼。他身后的同事正在拼死拉住水枪,而他眼中,是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这个“怪物”身上的、孤注一掷的信任。
——“下不为例了,英雄。” 佐藤把冰凉的汽水罐扔过来,铝罐上凝着水珠。他嘴里说着嫌弃的话,眼里却闪过一道光,那是经过无数次生死边缘的默契后,沉淀下来的、无需言说的认同。他把我当成了同伴,而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警惕的“非人存在”。
记忆的碎片闪烁着,然后,无可避免地,定格在最后那一帧。
雨。冰冷的、连绵不绝的雨。灰色的天光。破碎的路面。还有……
那双眼睛。
那双在我面前永远熄灭的眼睛。
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倒在血泊里,雨水混合着鲜血,在他身下晕开一大片肮脏的暗红。他最后看向我的眼神——不是怨恨,不是责怪,甚至没有多少对死亡的恐惧,更像是一种彻底的、茫然无措的惊愕。但就在那惊愕深处,在我出现、挡在他和怪物之间的那一瞬间,确实曾有过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亮,像风中残烛,闪了一下。
然后,熄灭了。
永远地。
镜子里的脸开始模糊,水汽氤氲,另一个更久远、更昏暗的画面,强行挤入脑海——
一年前。城市尚未被“殉道者”的阴影完全笼罩,但恐慌已如霉菌般滋生。那条偏僻、肮脏、堆满垃圾的后巷。空气中弥漫着腐烂食物和铁锈的味道。黏腻的、如同放大蛞蝓般的怪物,口器滴落着腐蚀性的黏液,正缓缓逼近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女孩。
那时我还不是“Martyr”。没有外骨骼,没有光环,没有这身可悲又可憎的力量。我只是一个恰好路过、被求救声引来的、愚蠢的、怀揣着早已被现实磨得差不多了的幼稚英雄梦的……普通人。
手里只有一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锈迹斑斑、有些弯曲的钢管。
我冲上去了。
用这具血肉之躯。
钢管砸在怪物滑腻的外皮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反震力让虎口撕裂。怪物挥舞的触手抽打在肋部,能清晰地听见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黏液压在脸上,带来灼烧般的剧痛。视野被血和黏糊糊的液体模糊。
很痛。
痛得要死。
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内脏在翻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但那个女孩活下来了。
我踉跄着,用那根几乎变形的钢管支撑着身体,看着她被赶来的其他人扶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惊魂未定,但也有一丝获救后的、微弱的光。
那时我为什么能冲上去?
明知道会死。
明知道可能毫无意义。
为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里水渍后面的自己。
水珠顺着鼻尖,缓缓滴落。
啪嗒。
寂静中,这一声格外清晰。
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照亮了一小片昏暗。
是佐藤。
我没有立刻去接。
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那个湿漉漉的、疲惫的、眼中翻涌着无数过往的自己。
直到震动停止,屏幕暗下去。
几秒钟后,它再次固执地震动起来。
这一次,我抬起手,用湿透的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水珠和那些翻腾的情绪一起抹去。
眼神重新聚焦。
疲惫依旧,迷茫未散,但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沉淀,正在凝固。
我转身,走出浴室,走向那亮起的屏幕。
那是一条消息。
“第一批志愿者名单出来了。里面有年轻人也有老年人,甚至有孩子。一旦签署,没有退出选项。”
……
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任何一个人在眼前死去了。
我绝不要再体会那种无力。
绝不要再让任何一个人,在我眼前——无论他们是哭泣还是微笑——走向死亡。
哪怕他们自己选择死亡。
哪怕他们相信那是天堂。
哪怕阻止他们,意味着我将不再是“英雄”,
“……您认为英雄应该总是干正确的事,还是该干所有人认为正确的事?”木村唯的声音从脑中回响。
那时我无法回答她。
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