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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怪物的行动开始变本加厉。它不再满足于制造恐慌,它开始恐吓、羞辱,乃至“意外”重伤。舆论在恐惧中彻底分裂,要求“白色英雄”彻底消灭“黑色恶魔”的呼声日益高涨。
它成功了。它把自己变成了必须被铲除的“恶”,而我,被推到了必须讨伐它的“英雄”位置。
这不是我想要的“英雄”。
距离我们上一次交手,仅仅过去四十八小时。这四十八小时里,它“拜访”了一位在网络上颠倒是非的平民的家,留下破碎的门和一句用血写在墙上的“多嘴”。
它在早高峰时段掀翻了三辆轿车,然后站在扭曲的车顶上看混乱的街道。
它在深夜闯入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将正在聚餐的年轻白领们逼至角落,用黑色的利爪划过他们颤抖的脸颊,全程被惊恐的食客用手机直播。
它越来越像人们想象中的“恶魔”:恣意、残忍、以他人的恐惧为乐。
正因如此,媒体为它取了新的名字——Elegy。
哀曲,哀歌。对于群众来说,它的出现就如此一般。
……
黑色的阴影从百货商场的顶楼坠落,砸穿了下方三层的玻璃穹顶,最后嵌进中庭扭曲的金属装饰雕塑里。碎玻璃像冻结的暴雨,哗啦啦持续洒落。
我落在它面前。白色外骨骼上沾满灰尘和它溅出的、粘稠的血液。肺腑间的灼热感在嘶吼,但更深处是一种冰冷的疲惫。
它把自己从雕塑里拔出来,黑色胸甲凹陷了一大片,裂痕像蛛网蔓延。淡紫色的光环急促闪烁,光芒却奇异地稳定。它没有立刻攻击,反而靠在残破的金属架上,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
“对…咳…就是这样…”它的声音透过受损的发声结构传出,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掩不住底下那股令人不安的兴奋,“更愤怒一点!把我当成必须清除的病灶!把所有的无力,所有的愤怒——对那些死在你面前的人,对那些你救不了的人——全部,发泄到我身上!”
这次它做的实在太过分了——
我一步步走向它。脚下的碎玻璃在白色外骨骼下被碾成更细的粉末,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知道这次……”我的声音透过面甲,低沉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你用了多少警力?疏散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为恐慌而受伤吗?”
它歪了歪头,那个被砸得有些变形的面甲做出一个近乎天真的动作。
“炸弹是假的。”我说,“根本没有炸弹。你只是在广播里说……‘三小时后,城东的燃气管道会爆炸,炸飞半个城区’。”
“然后你就信了。”它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满足,“你信了。所有人都信了。英雄冲在最前面,组织疏散,排查危险……多么感人的画面。”
我的拳头握紧了。
“我用了两个小时,找遍了每一段管道。”我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可怕,“消防队用了最精密的仪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它低低地笑了,笑声混着内脏受损的咯血声。
“最后半小时……你猜发生了什么?”它问,但显然不期待我回答,“所有人都知道‘炸弹’是假的了。但他们更害怕了。因为没有炸弹……就代表我随时可能出现,用别的方式兑现‘半个城区’的威胁。”
它说得对。
那最后半小时,是整场闹剧最荒诞也最恐怖的部分。疏散到一半的人群陷入更大的混乱——回去?还是不回去?警力被分散到极限,要维持秩序,要安抚民众,还要继续提防可能出现的真正袭击。
而我,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仰望着这座被我亲手清空又陷入另一种恐慌的城市。
看着它对生命的漠视,我失控了,它刚要起身,我便一拳砸在它的脸上,它的头撞在地上,地面瞬间裂开,黑色的碎片爆了出来。
我沉重的喘息声和环境混乱的声音混在一起。
它躺在自己砸出的浅坑中,四肢诡异地摊开,胸腔的破损处随着呼吸漏出嘶嘶的气流声。可它却——
在笑。
“对…对!就是这样!”它的声音因为面甲破碎和头部受创而严重失真,像坏掉的收音机,可那股炽烈的兴奋却穿透一切杂音,“看着我!恨我!成为英雄!”
它试图撑起身体,碎裂的骨骼和甲壳的摩擦声。它做到了,以一种扭曲的、近乎爬行的姿态,用单膝和一只手撑住地面,仰起头看我。那个姿态,不像败者,倒像……朝圣者。
我又一拳打过去,它没有反抗,只是声音不再高昂。它倒在地上,
“……终于。”
但它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你终于…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我喘着粗气,拳头还悬在半空。白色外骨骼上沾满它的血。
“什么表情?”我的声音沙哑。
“愤怒的表情。”它轻声说,“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想要‘杀掉’我的表情。”
它微微偏过头,破碎的面甲下,我看不清它的五官,却能感觉到某种视线——专注到令人心悸的视线。
你救过很多人。你看他们的眼神…是柔软的。哪怕面对那些完全变成怪物的殉道者…你眼中也只有…一种悲哀的决绝。”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
“但对我…现在,你眼里终于有了‘恨’。来吧,给我最后一击,恶魔被英雄杀死的结局。”它平躺着,释然般地说。
我愣住了。
我终于明白,我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恶魔”。
而是一个早已将自身献祭给“英雄”这个概念的、活生生的祭品。它所有的恶行,所有的挑衅,所有的疯狂,都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死在我手里,用它的毁灭,来完成它心目中那个“完美英雄”的加冕礼。
而我的愤怒,我的失控,我挥出的拳头……全都在它的计算之中,都是它渴求的“仪式”的一部分。
我缓缓地,放下了拳头。
白色外骨骼下的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邃的无力,混合着愤怒被利用后的反胃感,以及……对这个躺在地上、正用燃烧般的目光“恳求”我杀了它的存在,所产生的、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悲悯。
我离开了,留下它一个人在那里。
…………
那一夜我失眠了。
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后,我的脑中蹦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都决定。
我第一次向它发出了邀约,在论坛网站上,以一个新账号的身份。
它无需怀疑邀约是否为我本人,毕竟如今所有人都视它为瘟神。
我知道它肯定会来。
夜晚的港口被浓雾包裹,探照灯的光柱在湿冷的空气中划出惨白的通道。集装箱像巨兽的骸骨,沉默地堆积成迷宫。我变身后站在一处还算开阔的场地中央,听着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呜咽。
没有风,但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海腥和机油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的、冰冷的寂静。
它来了。
没有征兆,如同从雾的阴影中凝结而出。漆黑的身影站在对面的集装箱顶上。
它一跃跳到我身前,“你主动找我。终于想通了?”
“是啊。”我深吸一口气,“但是想通的是别的事情。”
我看着它,黑色的面甲如同镜面反射着我模糊的脸。
“你为什么执着于让我成为英雄?”我问。
“因为只要是你的话肯定可以。”它回答地出奇快,快的难以置信,“你知道吗?我喜欢英雄。可惜当看到英雄的背影时,我发现我永远成为不了英雄。”
它的面甲低垂下去。
“我是阴暗中的老鼠,仅仅只是看到太阳的光就足够了。”
“你真的觉得,以这种方式塑造出的是英雄吗?”
“至少民众觉得是。”
“民众觉得是?你想要的,只是一个被他们承认的符号。你以为你承担了所有恶的部分我就清白了吗?”
“不然呢,我们是同类。”它说。“我替你承担罪孽,替你承受压力,制造黑暗,追逐光芒……但我们头顶的光环,本质上是一样的。我们都在用非人的力量,干涉着人的世界。”
“用恐惧塑造崇拜,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你看看现在,人们是‘需要’我,还是因为‘恐惧’我不得不依赖我?这不过是用一种暴力,去对抗另一种暴力!”
“那你想要怎样?”它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这样不是我想要的。”我握紧拳头。
“那又怎么样?你怎么阻止我?”它冷笑着,话中有着一些挑衅意味。
我深深叹了口气,将所有的复杂感情化作力量灌注到手臂中。
它很乐意我和它战斗,所以,站在原地并没有动作,等待着我像往常一样进攻。
但,我没那么做。
“如果我必须成为这样的‘英雄’。”我看向它,“如果必须踩着你的遗骨,还有无辜者的生命,那我宁愿放弃。”
我必须阻止它,在它误入歧途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之前。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并拢穿入了自己的胸口,红色的血液溅了它一身,说实话,那一瞬间大脑空白了,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最蠢的决定。
我头上的光环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闪烁着。
“你在干什么!”大概是大脑宕机,黑色的怪物隔了几秒钟才大喊出来,我从来没听过它这么慌的声音,但它还在强装镇定。“你真的以为这样有用吗?”
我没理它,干脆一咬牙,手掌在胸口里狠狠一转,剧痛裹挟这鲜血涌上喉咙,从嘴里喷出来。
说实话,刚开始想到这个办法时候,我没考虑那么多。但现在我真有点后悔了。
它终于动了,带着一种近乎踉跄的急切,朝我冲来。那不再是魔王致命的步伐,而是慌乱、笨拙,甚至被自己绊了一下。它似乎完全忘了防御,忘了战斗,眼中只剩下了我胸前那个恐怖的伤口。
“别这样!停下!我……我不做了!不做了!我认输!求求你……”
大概是真的觉得我会死,它确实真的慌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似乎感觉到它声音里带了哭腔。
太好了。由衷的这样感觉。只是如果不用这么极端的方式也能这样就好了。
我将手从胸口拔出,血液如同瀑布一样流了一地,趔趄的几乎站不住。
我大口喘着粗气。
这个办法真是太蠢了。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向内收缩,这是最后想的东西。
在意识消失前,我听到它说——“不要离开我。”
奇怪,为什么是女性的声音?
不对,这句话我好像之前听谁说过?
人总说临死的时候时间会变慢,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都能回想起来,这种东西通常被称作走马灯。
“如果你是英雄的话,我姑且就是魔王好了。”
“我是阴暗中的老鼠,仅仅只是看到太阳的光就足够了。”
……
我的脑中快速闪过最近一段时间和它的经历,从第一次它出现在水塔上,到今天,现在。
脑中闪过一个画面:我拿着一根钢管,站在殉道者面前,抱着必死的决心。
一年前,那时我还是人类时,似乎救过一个女孩。从一只蛞蝓模样的殉道者手中。
结果我也是像现在一样,奄奄一息。
那个受害者在我身边对我说了相同的话——
“不要离开我,不要死。”
这个声音……
我绝对在哪里听过。
不只是一年前。更近。每一天。
伴随着这个声音,咖啡的香气、门铃的轻响、糖罐碰撞的清脆、还有那句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的问候,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意识的堤防——
“白木先生,今天阳光很好,靠窗的位置给您留着了。”
“……您认为英雄应该总是干正确的事,还是该干所有人认为正确的事?”
“……白木先生?”
……
木村…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