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似乎松了一口气,那沉重的疲惫感仿佛卸下了一点点。
她点了点头,走向工作台,从上了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陈旧的笔记本,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走到角落一个用砖块和铁皮搭成的小炉子旁,动作娴熟地拧开一个小型燃气罐的阀门,点燃了炉火,又将一个边缘磕破了的军用饭盒架了上去。
“情报不会长腿跑掉,但低血糖和脱水会要了你的命,”“黑熊”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那种“医生”的权威感不容置疑,“而且空腹听坏消息对胃不好,我这里还有点脱水蔬菜和肉干煮的汤,虽然味道像抹布,但至少是热的,有盐分,”她用勺子搅动着饭盒里开始冒泡的浑浊液体,动作一丝不苟。
基拉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女人对自己“厨艺”的描述倒是挺实在。
“我不饿。”基拉生硬地说,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高强度战斗后的生理需求正在猛烈反扑。
“黑熊”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声微响,转过头,用一种“看吧我就知道”的、带着点责备又混合着“逮住了”的微妙表情看了基拉一眼,“塔科夫里,逞强是最没用的美德之一,把身体搞垮了,别说找人,你连明天的太阳都未必看得见,”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老妈子式的絮叨,“坐下,等着,汤很快就好,顺便把你的水壶给我,我帮你灌点过滤过的水,比你从那些锈水管里接的强,哦,对了,你靴子侧面的绑带松了,走路容易绊倒,等会儿记得系紧,伤口附近的衣服也最好换掉,湿的,容易滋生细菌……”
基拉目瞪口呆地听着这一连串的叮嘱,感觉自己仿佛瞬间变小了二十岁,成了需要被全方位照料的问题儿童一样,她试图用凶狠的眼神瞪回去,但“黑熊”已经转回去看汤了,只留给她一个写着“为你好的”顽固后脑勺。
“这女人……脑子是不是被塔科夫的辐射照坏了?”基拉在心里腹诽,但还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松掉的靴子绑带,别扭地、用没受伤的右手胡乱系了两下。
汤好了,“黑熊”小心地倒出半饭盒,递过来,还附带了一块硬得像砖头、但看得出被细心切掉了发霉部分的黑麦面包,“慢点喝,烫,面包可以泡软了吃,对胃负担小点。”她在基拉对面坐下,终于翻开了那个笔记本,却没有立刻看,而是用一种评估似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基拉。
“你身上旧伤不少,虽然愈合了,但有些部位发力方式不对,会留下隐患,核心肌群的使用方式需要调整,否则腰背容易劳损,”“黑熊”用平静的、讨论病例般的语气说着,“还有,你刚才进来的步伐,左腿承重时有细微的不自然,是旧伤还是新挫伤?需要检查一下吗?”
基拉差点被一口热汤呛到,她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盯着“黑熊”:“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观察力也太恐怖了,而且关注点完全歪了吧?!现在是讨论她走路姿势的时候吗?!
“一个医生,”“黑熊”理所当然地回答,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贴着一些便签和简陋的草图,她的手指以一种近乎神经质颤抖的方式抚过纸页,眼神变得有些空茫,焦点落在遥远的、只有她能看到的尸山血海上。
“这里每一页……可能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或者只是一段描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偏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详尽和冷静,仿佛在朗诵一本百科全书,“‘左腹贯穿伤,弹头残留,失血3700毫升,未找到匹配血源,死亡时间:03:47。备注:如果当时有O型代血浆,或许能撑到天亮。’‘高烧41.5度,瞳孔扩散,疑似感染未知病原体,抗生素A/B/C/D无效,死亡时间:14:20。备注:病原体可能与东南方向废弃实验室泄漏有关,需警告他人远离。’‘复合性胫腓骨开放性骨折,伴有严重气性坏疽感染,截肢后依然出现全身性脓毒血症,死亡时间:19:15。备注:截肢平面或许应该再提高5厘米,清创不够彻底……’”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基拉,那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海量死亡数据浸透后的、令人不安的“专业”探究欲,“我记下他们怎么受伤,怎么治疗,怎么……离开,有时候,知道他们最后是怎么死的,比救活下一个更有用,至少,”她轻轻敲了敲笔记本,发出沉闷的声响,“下次遇到类似的伤口,我知道该从哪里下刀更快,止血钳该怎么夹,或者……该准备多少毫克的**,才能让他们在意识清醒的最后几分钟,走得没那么痛苦,”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学术问题,“正好,今天可以帮伊万和瓦列里补上死亡记录了,颅骨穿孔性枪伤,瞬间死亡,痛苦指数应该很低……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对吧?”
基拉感到一阵愕然,这不是正常的医疗记录,这个女人绝对是疯了。
“黑熊”似乎没注意到基拉的眼神,她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指向笔记本上的几条记录:“说回你关心的,大概五天前,有一队PMC在这里短暂停留,补充燃料和净水。他们大约六人,装备精良且统一,无显著阵营标识,但通信设备型号很新,不是常见PMC会用的民用或老旧军用品,他们带着几个被束缚的‘货物’,用帆布盖着,但其中一个……”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一个词上:“……特别‘吵闹’,根据当时帮我搬运燃料的费奥多尔的描述,那是个‘声音清脆但骂人极脏的小个子’,挣扎得很厉害,差点踢翻一个PMC手里的仪器箱,因此挨了一枪托,但骂声没停,还嚷嚷着‘等我哥来了把你们肠子扯出来晾干’之类的话,”她抬起头,看向基拉,“时间、特征、包括那种……活力,和你要找的人的情况吻合吗?”
基拉的心脏狠狠一缩。
是她弟弟!那种混不吝的骂街风格,太像他了!“肠子扯出来晾干”——这他妈绝对是那小子会说的话!
“后来呢?”基拉声音紧绷。
“他们补充完物资就开车走了,往北偏东方向,那条路通往废弃的工业区和更远的‘海岸线’交界地带,但值得注意的是,”“黑熊”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粗糙的、像是某种徽记的草图,“费奥多尔说,他看到那个挨了一枪托的PMC,在整理装备时,背包侧面露出过这个标志的一角,我根据他的描述画了下来。”
基拉凑近看去。
那是一个抽象化的、带着锐利线条的鸟瞰齿轮状图案,中心似乎有个小小的字母缩写,但画得太模糊难以辨认。
这个标志,她从未在已知的PMC公司或塔科夫势力中见过。
“还有,”“黑熊”合上笔记本,神情变得更加严肃,“最近陆陆续续有不同的人,包括一些形迹可疑的‘商人’和偶尔出现的、看起来不像战斗人员的PMC,在这里打听或者试图‘收购’有特殊状况的人——比如突然患了怪病的,身体出现异常变化的,或者……像你一样,战斗风格和身体条件出现剧烈反差却又异常强悍的个体,这背后很可能有组织。”
她看着基拉,眼神里的老妈子式关切又浮现出来:“所以你看,你现在的状态,很可能就是他们的目标之一,你单枪匹马杀进去固然痛快,但万一被盯上,被围捕,甚至被……”她语重心长,甚至带着点恳求,“吃点维生素片吧?我这里有从过期军用补给里分拣出来的,虽然效果打折,但总比没有强,还有,这把AK-74N的照门有点歪,影响精度,我帮你调一下?哦,你脸上的灰最好也擦擦,灰尘进入未愈合的小伤口也可能引起感染……”
基拉听着这一套非常跳跃性的关心,感觉太阳穴都在跳,她猛地站起来,“够了!告诉我他们可能的具体去向,有没有更精确的地标或者据点传闻?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黑熊”也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像看着一个不听话的病号,她从工作台下摸出一张手绘的、粗糙的区域地图,在上面指了指:“这个区域,海关附近,有一些被改造过的建筑,偶尔有不明车辆进出,还有这里,靠近铁路支线尽头的一个废弃仓库,最近有灯光和发电机的声音,这两个地方,是除了工厂区主方向外,最有可能的临时中转点。”她把地图推向基拉。
然后,她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基拉:“里面有点基础药品,干净的绷带,还有几块高热量糖块,记得按时换药,糖块在觉得头晕眼花时吃,水壶给你灌满了,”她顿了顿,非常认真地看着基拉的眼睛,那眼神里的偏执和关切浓得化不开:“请一定要活着回来,至少……活着回到我这里换药,塔科夫已经吃了太多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哪怕你只是为了利用我,也请……利用得久一点。”
基拉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和地图,看着眼前这个疲惫、絮叨、偏执却又异常坚韧的女医生,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最终只是生硬地“嗯”了一声,抓起靠着的AK-74N和布包,转身就走。
“等等!”“黑熊”在身后叫住她。
基拉不耐烦地回头。
“你的靴子绑带,”黑熊指指她的脚,“还是系得不对,会松,我教你一种更牢靠的系法,只需要多花两秒钟……”
基拉头也不回地掀开帆布帘,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外面冰冷、血腥、但至少没那么让人头皮发麻的残酷世界。
帐篷里,“黑熊”看着晃动的帘子,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擦拭她那把永远光亮如新的手术剪,嘴里无意识地低声念叨:“……维生素补充不足,明显睡眠匮乏,创伤后应激反应强烈,自我防护意识过度但健康管理意识极端欠缺……唉,又一个难搞的病号,可别死了啊……”
外面,基拉快步走在废墟间,感觉手里的小布包和脑海里那个老妈子医生的唠叨一样,沉甸甸,又挥之不去,“疯了……这女人绝对疯了……”她咬牙切齿地想,但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按照新方法,重新系了一遍靴子的绑带。
系得确实更牢了。
见鬼。